官渡南岸的灘塗還沾著黃河退潮後的溼泥，趙阿珩已帶著水工、斥候與工匠營的核心人手，踏上了全線勘定地形的路程。
他沒有坐在帳中憑輿圖空想，而是帶著人沿官渡水上下游走了整整兩日。腳下踩著鬆軟的河灘與堅實的土崗，手裡的炭筆在羊皮捲上不停勾畫：哪裡是緩坡開闊地，是袁軍騎兵衝鋒的首選方向；哪裡有天然土壟，可依託加高成壁壘；哪裡的林地隱蔽，可設伏兵與預備隊；哪裡水位淺，敵軍可能涉水偷渡，每一處細節都被他標註得清清楚楚。
“此處是官渡正面最寬的開闊地，袁紹必以此為主攻方向。”他站在一處高崗上，指著前方的平地對身旁的工匠道，“三道壕溝要加寬加深，中間再加一道陷馬坑帶，投石機集中佈置在兩側土崗，形成交叉火力。”
李大壯扛著測繪的標杆跟在身後，看著羊皮捲上密密麻麻的標註，忍不住咋舌：“將軍，您這走兩天，比我們看半個月輿圖都明白。”
“輿圖是死的，地形是活的。”趙阿珩收起圖紙，拍了拍手上的塵土，“差一尺的高度，差半丈的距離，防禦效果就天差地別。守營如同築壩，一處漏了，全線都危。”
回到大營，他閉門兩日，繪出了完整的官渡縱深防禦總圖。
這套體系絕非單一線式防禦，而是依託南岸地貌，打造出縱深二十餘里的三層防禦網，層層遞進，互為犄角：
最外層是前沿警戒帶，距主營十五里，沿官道、渡口遍設哨塔、烽燧，每隔三里設一處小型障城，駐百人小隊，遇敵則襲擾、遲滯，不戀戰，只為主力爭取佈防時間。障城之間以林間小徑連通，訊息可透過烽燧與快馬雙向傳遞，絕不讓袁軍悄無聲息摸到主營下。
中間層是核心主防線，也是整個體系的重中之重。以中軍大營為中心，左右各延伸十里，挖三道寬兩丈、深一丈五的外壕，溝底密佈鐵蒺藜與尖木樁；挖出的泥土夯成兩丈高的夯土壁壘，牆頂設女牆、箭垛，每五十步一座箭樓，每百步一架改良投石機，火力交叉覆蓋壕前百步區域。壁壘後再挖一道內壕，設第二道土牆，形成“壕-牆-壕-牆”的雙層防禦，即便敵軍攻破外壕，也會立刻陷入第二道火力網。
最內層是後防支撐帶，分佈著糧草大營、軍械庫、傷兵營與預備隊駐地，各營分割槽築牆，獨立設防，又以甬道相連，即便外營失守，也能依託內營節節抵抗。左右兩翼各設一座側營，與主營呈掎角之勢，敵軍若攻正面，側營可從兩翼射箭襲擾；敵軍若攻側營，主營可出兵相救，絕不會被各個擊破。
除此之外，他還針對袁軍的可能戰法，提前佈下了後手：
沿主壁壘內側，每隔十步埋一口陶製聽甕，派專人輪值貼耳監聽，防袁軍挖地道偷襲；地道方向提前挖好橫溝，一旦敵軍挖透，便可灌水、煙燻，封死地道口。
營內各營區之間留足防火隔離帶，水井密佈，水缸常備，防敵軍火攻燒營。
後方糧道全程修築封閉甬道，兩側築土牆，每隔一里設一處護糧堡，絕了袁軍襲擾糧道的念想。
整套圖紙鋪開，壕溝、壁壘、箭樓、障城、甬道縱橫交錯，層層疊疊如同一座精密的要塞，連最資深的老將看了，都挑不出半分破綻。
圖紙呈到中軍大帳時，曹操正與眾將議事。他展開羊皮卷，順著標註一路看去，越看眼神越亮，最後拍案讚道：“好一個縱深防禦！有此營寨，官渡便是金城湯池。袁紹縱有十萬大軍，也只能在壁壘下撞得頭破血流。”
郭嘉俯身細看半晌，頷首笑道：“不止是守。前沿障城可擾敵，側營可包抄，預備隊藏於縱深，待敵軍久攻疲憊，還能順勢反擊。趙將軍這是把守與攻都算進去了。”
眾將傳閱圖紙，原本因兵力懸殊而懸著的心，都漸漸落了地。有這樣一套防禦體系在，別說守三月，便是守半年，也有十足的底氣。
隨後半月，全軍上下齊動，土工營、屯田兵、甚至戰兵都輪番上陣，按圖築營。趙阿珩每日泡在工地上，從夯土的密實度到壕溝的深度，從投石機的射程夾角到箭樓的視野角度，一一核驗調整。烈日下他與兵士一同踩泥夯土，夜裡就著油燈修改細節，整個人曬黑了一圈，眼底卻始終清亮。
等到營寨全線竣工時，遠遠望去，南岸壁壘連綿二十餘里，壕溝縱橫如網，箭樓星羅棋佈，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一派森嚴氣象。兵士們立在垛口後，望著北岸的袁軍大營，腰桿都挺得更直了。
可平靜的對峙並未持續多久。
這日趙阿珩正在巡查地道監聽點，斥候便飛馬而至，神色凝重：“將軍，北岸急報！袁紹納審配之計，已命全軍趕築土山，要堆得比我軍壁壘還高，居高臨下往營中射箭；同時暗中調集數千工兵，分多路開挖地道，欲從地下偷襲我主營！”
趙阿珩腳步一頓，抬頭望向對岸。
暮色之中，北岸人影攢動，塵土漫天，顯然正在日夜趕工。他知道，袁紹的第一波強攻手段，終於來了。土山箭雨壓制，地道暗中偷襲，一明一暗雙管齊下，便是要撕開這看似無懈可擊的防禦體系。
他攥緊了手中的圖紙，沉聲下令：“傳令各營：即刻加高壁壘，趕造高櫓，應對土山箭雨；監聽點加倍值守，橫溝全線注水，備好柴草與煙燻之物，專等地道。”
“諾！”
晚風捲著黃河的泥沙撲面而來，帶著愈發濃重的硝煙味。一場圍繞壁壘與土山、地面與地下的攻防較量，已在官渡兩岸悄然拉開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