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岸袁軍的中軍大帳裡，空氣沉重得像浸了冰水。
烏巢被焚的敗報剛傳回來，淳于瓊被生擒、數十萬石糧草盡數化為灰燼的訊息，像一記重錘砸在袁紹胸口。他癱坐在帥位上，臉色鐵青，案上的青銅酒樽、玉硯、絹帛輿圖被他掃落一地，碎裂的瓷片濺得到處都是。帳下文武垂首而立，連大氣都不敢喘——誰都清楚，烏巢一失，十萬大軍的糧道便斷了根基，這場仗從相持不下，瞬間變成了岌岌可危。
郭圖站在文臣列中，袖中的手早已攥出了冷汗。
他心裡比誰都慌。當初力主“圍魏救趙”、放棄烏巢專攻官渡的是他，信誓旦旦說曹軍大營空虛、旦夕可破的也是他。如今烏巢燒得一乾二淨，張合、高覽三萬大軍打了整整半日，連曹營的主壁壘都沒撼動分毫，損兵折將鎩羽而歸。真要追責下來，他這個獻計的謀臣，首當其衝難辭其咎。
“不行，絕不能讓禍水引到我身上。”郭圖心念電轉，眼角餘光瞥了一眼階下臉色陰沉的審配，又看了看盛怒的袁紹，很快便有了計較。
他整了整衣袍，緩步出列，撩袍跪倒，語氣沉痛：“主公息怒。烏巢之失，罪在淳于瓊貪酒誤事，罪在蔣奇馳援不力。只是臣有一言，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袁紹抬眼，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說。”
“張合、高覽二位將軍，手握三萬精銳，攻一座空虛的曹營，竟半日不下，損兵折將，此事蹊蹺啊。”郭圖抬起頭，語氣慢悠悠的，卻字字誅心，“二將平日便恃功自傲，對主公的決斷多有微詞。此番攻營，臣派親衛在陣前觀陣，見二人屢次無故收兵，士卒奮力攻城，他們卻在後陣按兵不動，分明是心存異志，不肯盡力。”
他頓了頓，又補上最誅心的一句：“臣懷疑，二將早與曹操暗通款曲。不然曹操怎敢放心大膽率精銳離營奇襲烏巢？分明是二人提前透了訊息，故意放曹操深入後方，又佯裝攻營不力，坐觀成敗。烏巢之失，根子未必全在淳于瓊身上。”
話音落下，帳內瞬間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張合、高覽是河北四庭柱的人物，從袁紹起兵時便追隨左右，南征北戰多年，竟被安上了通敵的罪名？
審配當即跨步出列，皺眉沉聲道：“郭參軍慎言！張、高二將忠心耿耿，絕非此等背主之人！攻營不下，只因趙阿珩築的營壘太過堅固，層層設防，非戰之罪。怎能憑空汙人清白？”
“審大人是說我憑空捏造？”郭圖冷笑一聲，“那倒要問問，三萬對一萬，兵力三倍於敵，為何連座營寨都拿不下來？早前張合便力主馳援烏巢，反對主公圍魏救趙之計，如今果然應驗了他的話，誰知道是不是他與曹軍裡應外合，故意演的一齣戲？”
“你——”審配氣得臉色發白，卻又拿不出證據反駁。
袁紹坐在帥位上，指尖反覆叩著案沿，臉色越來越沉。
他本就因烏巢被焚怒火攻心，被郭圖這番話一挑唆，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張合早前便屢屢與他唱反調，堅持要救烏巢，反對攻官渡；今日攻營又果然無功而返，偏偏曹操還能掐著點回師增援，前後銜接得恰到好處。
越想，他越覺得郭圖說的有道理。
“好啊，好一個張合高覽！”袁紹猛地一拍案几，怒極反笑，“我待二人不薄，竟敢如此背反於我！”
他當即拔下令牌，扔給身旁的中郎將：“你持我令牌，即刻去張合營中，召他與高覽速速回中軍大帳見我！就說攻營不力，罪在不赦，讓他們回來自證清白！二人所部兵馬，暫由郭圖統領！”
“諾！”中郎將接過令牌，快步退了出去。
郭圖暗暗鬆了口氣，低頭掩去嘴角的笑意。這鍋一甩，不僅自己全身而退，還能借機收了二將的兵權，一舉兩得。至於張合高覽的死活，他根本不在乎。
審配站在一旁，看著郭圖得意的模樣，又看了看盛怒的袁紹，只能暗中長嘆一聲。他知道，這道命令下去，等於把兩位河北名將，徹底推到了曹操那邊。烏巢已失，再失兩員大將，河北軍便真的大勢去了。
半個時辰後，張合、高覽的營寨裡，暮色已經沉了下來。
二人剛從前線撤下來，甲冑上沾著血與塵土，肩頭都帶著輕傷，正對著案上的輿圖商議明日的攻營之策。張合眉頭擰成川字，指著壁壘的薄弱處道：“今日主攻西壁，沒想到曹軍預備隊藏得這麼深。明日改攻東北角，那裡是趙阿珩築營時的舊土段，夯土不如別處結實……”
話沒說完，帳簾便被粗暴掀開。中軍中郎將帶著四名甲士昂首而入，手中高舉袁紹的令牌，語氣傲慢：
“張將軍、高將軍聽令！主公有令，二位將軍攻營不力，疑似暗通曹軍，即刻隨我返回中軍大帳問罪！所部兵馬，交由郭圖郭參軍暫領！”
帳內瞬間一靜。
張合猛地站起身，指節攥得咯咯作響，虎目圓睜：“你說什麼？我等拼死攻城，傷亡數千，何來通敵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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