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官渡中軍大帳的燭火燃到了燈芯最深處，昏黃的光映著曹操緊鎖的眉頭。案上攤著兩份奏報，一份是各營糧草見底的明細，一份是許都士族暗通袁紹的密函，兩份文書像兩座大山，壓得帳內氣氛近乎凝滯。
白日里眾將爭執了半日，主戰無糧，主退無路，到最後誰也拿不出個萬全之策。曹操揮退了眾人，獨自對著輿圖坐到夜半，指尖在“許都”二字上反覆摩挲。他心裡清楚，官渡的根在許都，糧草的根也在許都。荀彧雖坐鎮中樞，可朝堂士族暗流洶湧，糧道又屢遭襲擾，長此以往，不用袁紹打過來，自己先垮了。
“主公，夜深了，該歇息了。”
帳簾輕挑，趙阿珩端著一碗熱粥走了進來。他剛巡查完各營崗哨，見中軍帳還亮著燈，便順路過來。粥是用最後一點粟米熬的，清湯寡水，飄著幾片野菜。
曹操抬頭看了他一眼，輕嘆一聲：“三軍都餓著肚子，我哪裡睡得著。糧草撐不過五日，許都那邊又暗流湧動，文若一人分身乏術，若是後方亂了，我們在官渡便是腹背受敵。”
趙阿珩將粥放在案上，沉默片刻，忽然撩袍跪倒，拱手沉聲道：“主公，臣請命，星夜返回許都，督辦糧草，穩住後方。”
曹操猛地一怔，抬眼看向他：“你回許都？那官渡的營防怎麼辦？”
“營防體系早已成型，壁壘、壕溝、霹靂車皆已就位，于禁、徐晃兩位將軍鎮守，穩守半月絕無問題。”趙阿珩語氣篤定，條理清晰地陳述，“如今真正的死穴是糧草與後方。臣昔年管過屯田，熟悉許都周邊糧庫與漕運水道，也認得各郡縣的守吏；許都士族那邊，臣也能配合荀令君彈壓。當務之急，是儘快把糧草運到官渡，穩住軍心，同時掐滅後方的異心，不讓袁紹有機可乘。”
他頓了頓，抬頭看向曹操，眼神堅定：“官渡是前線，許都是根基。根基不穩，前線再固也守不住。臣願立軍令狀，十日之內，必調三萬石糧草趕赴官渡，穩住許都局勢，若有差池，甘受軍法。”
帳內靜了片刻，燭火跳了兩下，映得曹操眼底光影明滅。他盯著趙阿珩看了許久，忽然站起身，伸手將他扶起，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振奮：“好！好一個臨危受命！有你回許都，我便放心了！”
他太清楚趙阿珩的本事了。屯田、築營、理財、安民，此人樣樣精通，更難得的是心思縝密、行事果決，比單純的文臣更懂兵事，比純粹的武將更懂庶務。派他回許都，比派任何一個文臣武將都合適。
曹操當即解下腰間的符節與令牌，交到趙阿珩手中：“持此令，許都及周邊郡縣糧草、兵馬、官吏，皆可調遣。遇事不必奏請，可先斬後奏。我給你五百精銳輕騎，連夜出發，路上務必小心。”
“臣遵令。”趙阿珩雙手接過符節，沉甸甸的令牌入手，也接過了後方的千斤重擔。
出了中軍帳，夜風撲面而來，帶著刺骨的涼意。趙阿珩沒有半分耽擱，當即點齊五百輕騎，又喊上李大壯帶二十名親兵隨行。李大壯聽說要回許都運糧，拍著胸脯直樂：“將軍放心，有我在，一粒糧食都少不了！就是這一路晝夜兼程，怕是馬都得累瘦三圈。”
“少貧嘴，去備足乾糧與水囊，換馬的驛站都提前打好招呼，換馬不換人，越快越好。”趙阿珩翻身上馬，回頭望了一眼連綿的營寨，又看了看中軍大帳的方向，勒緊韁繩，“出發！”
夜色如墨，五百輕騎悄無聲息出了營寨南門，馬蹄裹著麻布，踏在官道上幾乎無聲，像一道黑色的箭矢，直奔許都方向而去。
一路上，隊伍星夜兼程，沿途驛站換馬不歇人，餓了就啃口乾糧，渴了就喝口涼水，連打尖住店都省了。趙阿珩騎在馬上，哪怕困得眼皮打架，腦子裡也在不停盤算：
許都周邊的幾個官倉，存糧應該還有五萬石，此前一直分批轉運，只是糧道被襲擾才耽擱了，回去後立刻改走漕運，走鴻溝水路，比陸路安全；
那些暗中通袁計程車族，大多家裡囤著大量糧食，藉著戰亂鬨抬糧價，正好可以借籌措軍糧之名，命他們捐糧納粟，既補了軍糧缺口，又能敲打敲打他們；
還有敖倉的守軍，必須增派人手，韓猛的輕騎已經摸到了敖倉附近，一旦糧倉有失，就真的回天乏術了。
行至次日夜半，隊伍剛過中牟縣，迎面便撞上了一隊快馬。為首的是許都來的信使，見了趙阿珩的旗號，翻身下馬，伏地急報，聲音裡帶著焦灼：
“趙將軍！您可回來了！許都出事了！”
趙阿珩心頭一緊，勒住韁繩：“慢慢說，出什麼事了？”
“前幾日，荀令君查出大姓陳氏、楊氏兩家暗中與袁紹通訊，準備等官渡兵敗便開城接應。本想先穩住再動手，誰知訊息走漏，兩家連夜召集家兵，佔了城東的兩處糧庫，還揚言要清君側、誅佞臣！另外，敖倉那邊也傳來訊息，守倉吏員裡有內奸，偷偷往外賣軍糧，賬面上的存糧，比實際少了足足三成！”
信使一口氣說完，額頭滿是冷汗。荀彧已經調了禁軍圍了兩處糧庫，可士族家兵據守不出，一時半會兒攻不下來，又怕逼急了他們燒糧，正進退兩難，特意派人往官渡求援，沒想到半路遇上了趙阿珩。
夜風捲著落葉掠過官道，馬蹄不安地刨著地面。
趙阿珩坐在馬上，眼神驟然冷了下來。他本以為只是籌糧與安撫的差事，沒想到許都已經亂到了這個地步。士族起兵佔糧庫，敖倉存糧虧空，兩件事撞在一起，稍有不慎，許都便會內亂，官渡大軍也會徹底斷糧。
“加快速度！天亮之前必須趕到許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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