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城東的陳氏府邸還籠罩在平叛後的肅殺裡,甲士守著硃紅大門,府內家眷盡數被軟禁在偏院。趙阿珩帶著吏員查抄府庫賬冊,在書房的夾牆暗格裡,翻出了一個封漆完好的木匣。
開啟木匣,裡面除了金銀珠寶,便是一摞密信,信紙用的是袁營特製的麻紙,落款處蓋著鄴郡士族的私印。信中內容觸目驚心:不僅有陳氏與袁紹往來的降表,更詳細標註了許都官倉的存糧數目、敖倉的佈防虛實,甚至連曹軍往常的糧道走向、轉運日期都寫得清清楚楚。最末一封是三日前送出的,信中直言“曹軍糧草將盡,不日必派人回許催糧,可於鴻溝設伏,斷其糧道,則曹操不戰自潰”。
“好個吃裡扒外的東西。”李大壯攥著信,指節咯咯作響,“難怪韓猛總能精準截住糧隊,合著是家賊在通風報信!”
趙阿珩將密信逐一收好,神色冷峻。這些信不止是陳氏通敵的鐵證,更戳破了一個兇險的事實——袁紹對曹軍糧道瞭如指掌,韓猛在鴻溝設伏絕非臨時起意,是早就布好的局。若按原定計劃大張旗鼓運糧,無異於自投羅網,五萬石救命糧怕是剛出許都地界,就要被一把火燒個乾淨。
他帶著密信直奔尚書檯,荀彧看過之後,眉頭擰成了川字:“陳氏在朝中經營多年,眼線遍佈各處,糧道虛實早已洩露。此番若強行運糧,正中袁紹下懷。可官渡那邊撐不了幾日,糧草又不能不運。”
“明路走不通,便走暗路。”趙阿珩指尖點在輿圖上鴻溝支流的位置,語氣篤定,“我們給他來一齣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他俯身鋪開方案,條理清晰:“其一,造勢誘敵。挑選三百輛空糧車,旌旗招展,大張旗鼓走官道往官渡去,每車插滿糧袋,裡面裝沙土充數。大壯你帶隊,多帶鑼鼓旗號,白天行軍聲勢要大,夜裡安營燈火要足,擺明了告訴韓猛,糧草走陸路了。韓猛貪功,必然率主力騎兵追擊攔截,只要把他的注意力釘在陸路上,水路便安全了大半。”
李大壯拍著胸脯應下:“將軍放心!我保管把韓猛那廝遛得團團轉,讓他連一粒真糧食都摸不著!”
“其二,暗度陳倉。”趙阿珩指尖移向鴻溝北側的睢水支流,“真正的五萬石糧草,分裝成兩百艘民船,船帆換成普通商隊的布號,兵士盡數換裝成船工、腳伕,兵器藏在貨艙底層。不走主航道,走睢水支流迂迴,晝伏夜行,避開袁軍的巡哨點。我親自押船,走水路繞至官渡後方的倉亭津登陸,那裡偏僻,袁軍防守薄弱。”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派快馬先行趕往官渡,將密信與運糧計劃一併呈給主公,請主公派徐晃率輕騎到倉亭津接應,以防萬一。許都這邊,勞煩令君繼續肅清陳氏餘黨,嚴查城中與袁軍往來的官吏,斷了袁紹的眼線。”
荀彧聽罷,頷首讚歎:“虛實結合,避實擊虛,將軍此計甚妙。韓猛素來驕悍,見陸路糧隊聲勢浩大,必然中計。我即刻下令,調集民船與水工,今夜便開始裝糧,三日後準時出發。朝中之事我來處置,將軍只管安心押糧。”
當日下午,各項部署便雷厲風行地鋪展開來。城內廣徵民船,對外宣稱是往潁川運布帛糧食的商隊,絕口不提軍糧;陸路這邊,三百輛糧車連夜裝填沙土,套上糧袋偽裝得嚴嚴實實,旌旗、鑼鼓、帳篷一應俱全,看起來就是一支規模龐大的運糧隊。
趙阿珩又特意從屯田兵裡挑了兩千人,一半隨陸路誘敵,一半隨水路押糧,個個都是久經訓練的老兵,既能裝船工,也能提刀打仗。
兩日後,一切準備就緒。
天剛矇矇亮,陸路運糧隊率先出了許都南門,三百輛糧車綿延數里,旌旗獵獵,鑼鼓喧天,沿途故意放慢速度,生怕別人不知道這是曹軍的運糧隊。李大壯坐在頭一輛車上,扛著鋤頭東張西望,嘴裡還哼著小調,一副毫無防備的模樣。
訊息很快便傳到了韓猛耳朵裡。韓猛果然中計,留下少量人馬守著鴻溝主航道,自己親率兩千輕騎,循著官道追了下去,揚言要一把火燒了這支糧隊,讓曹操徹底斷糧。
而就在陸路隊伍出發的當夜,月黑風高,睢水支流的碼頭上,兩百艘貨船悄無聲息地解纜起航。
船上沒有旌旗,沒有號角,船工們壓低聲音說話,船槳划水的聲音極輕,像一群夜遊的魚。趙阿珩立在首船的船頭,一身粗布短打,混在船工裡毫不起眼。他望著兩岸黑沉沉的林地,指尖輕輕叩著船舷,心裡清楚,這只是第一步。
韓猛雖被誘走,可袁紹素來謹慎,難保不會在支流留下暗哨;陳氏餘黨尚未肅清,說不定也會在沿途搞鬼。這五萬石糧草是官渡三萬將士的命根子,容不得半分差池。
船隊行了一夜,天色微明時,剛駛入一段狹窄河道,前鋒哨船忽然折返,靠過來低聲稟報:“將軍!前方河道轉彎處,發現三艘可疑船隻,掛著漁舟的旗號,卻不見撒網,一直在原地徘徊,形跡十分可疑!”
趙阿珩眼神一凜。
果然,袁紹留了後手。這三艘船,十有八九是袁軍的巡哨。一旦被他們識破身份,訊息傳出去,韓猛回師,再加上沿岸伏兵,這兩百船糧草便危在旦夕。
“傳令下去:各船保持鎮定,照常行駛,不許拔刀,不許出聲。”他壓低聲音下令,“哨船靠上去,就說我們是鄴郡來的糧商,往許都送貨,給點錢財打發他們。若他們起疑要強登船……”
他眼中寒光一閃:“就沉了他們,一個活口都不許放跑。”
船隊緩緩往前駛去,三艘可疑的漁舟漸漸近了,船頭站著幾個挎刀的漢子,眼神不住地往貨船上瞟。
晨霧籠罩著狹窄的河道,風捲著水波拍在船舷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一場無聲的較量,已在睢水之上悄然展開。誰也不知道,這支偽裝成商隊的運糧船隊,能不能順利闖過這第一道關卡,平安抵達官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