睢水支流的晨霧還沒散盡,三艘漁舟便橫在了河道中央。船頭的漢子挎著環首刀,絲毫沒有撒網的架勢,目光死死盯著緩緩駛來的貨船隊,為首那人手腕一抬,便要打出示警的呼哨。
趙阿珩立在首船的船篷後,指尖按在刀柄上,眼神驟然一沉。他知道,矇混不過去了。
“傳令:前隊一百八十艘糧船全速前進,不許停,直奔倉亭津!後隊二十艘護衛船隨我橫河斷後,絕不能讓追兵咬住糧隊尾巴!”
號令順著船工的低喝迅速傳下,兩百艘貨船瞬間分成兩隊。主力糧船揚起半幅船帆,藉著晨風順流疾駛,船工們拼盡全力划槳,水面上劃出一道道細碎的浪痕;二十艘護衛船則緩緩減速,橫列在河道中央,像一堵木牆擋在了三艘漁舟面前。
幾乎就在同一瞬,兩岸的林子裡驟然響起梆子聲。無數袁軍弓箭手從樹後探出身,箭雨如漫天飛蝗般射向船隊,船篷、船舷上瞬間插滿了箭矢,木屑簌簌往下掉。河道上游更駛出十幾艘蒙衝戰船,順流而下,船首包著鐵皮,寒光森森,擺明了要前後夾擊,把整支糧隊堵死在這段狹窄河道里。
“是陳宮布的伏兵!”身旁的副將失聲低喝。誰也沒料到,袁紹竟連如此偏僻的支流都設了埋伏,顯然是鐵了心要掐斷曹軍這最後一條糧道。
“慌什麼。”趙阿珩拔出身側的環首刀,刀身映著晨霧泛出冷冽的光,“河道窄,他們戰船再多也展不開,我們佔著順流的地利。傳令:護衛船分靠兩岸,強弩壓制岸上弓箭手;火油罐全部備好,等上游戰船靠近了再招呼。”
二十艘護衛船迅速貼向兩岸,船舷後的強弩手齊齊起身,對著林地邊緣齊射。袁軍弓箭手本就躲在樹後偷襲,沒料到曹軍反擊如此迅猛,頓時倒下一片,原本密集的箭雨頃刻間稀落了大半。可上游的蒙衝戰船順流而下,速度極快,船身蒙著溼牛皮,尋常火箭根本燒不透,眨眼便衝到了近前。
“撞上去!”
袁軍將領一聲令下,三艘蒙衝狠狠撞在最前排的護衛船上。“砰”的巨響震得船身劇烈搖晃,船板碎裂,木屑飛濺。袁軍兵士舉著盾牌嗷嗷叫著往護衛船上跳,短兵相接的喊殺聲瞬間響徹河谷。
趙阿珩持刀站在船頭,迎面劈翻兩個跳上船的袁軍,鮮血順著刀刃滴落,濺在船板上。他掃了一眼戰場——己方護衛兵力只有四百餘人,兩岸加戰船上的袁軍卻足有兩千之眾,硬拼下去遲早被耗光。更要命的是,一旦被追兵咬住糧船尾巴,五萬石救命糧依舊是鏡花水月。
“不能硬耗。”他心念電轉,立刻高聲下令,“且戰且退,往鷹嘴灣方向引!”
鷹嘴灣是前方三里處的一處狹窄彎道,河道最窄處僅容兩船並行,兩岸是陡峭的黃土坡,易守難攻。袁軍見曹軍節節敗退,果然以為對方撐不住了,岸上的步兵紛紛往坡頂集結,戰船也加足馬力追擊,想一舉吞掉這支護衛隊,再轉頭去追糧船。
退到灣口時,趙阿珩猛地揮刀:“轉舵!封死河道!”
二十艘護衛船迅速橫過船身,首尾相連,硬生生堵在了狹窄的灣口。兵士們將早已備好的火油罐盡數點燃,對著追來的蒙衝戰船狠狠砸去。火油撞在船板上瞬間炸開,烈焰順著木紋急速蔓延,風助火勢,不過片刻便將最前面的五艘戰船燒成了火球。
袁軍兵士慘叫著跳入水中,卻早被曹軍提前佈下的尖木樁刺穿身體,渾濁的河水瞬間被血水染紅。兩岸的袁軍步兵追到坡邊,想居高臨下放箭,卻因坡陡土滑站不穩腳,反倒被曹軍強弩仰射,一排排倒在坡上。
地形反轉之下,袁軍人多的優勢蕩然無存,只能擠在坡頂與河道上游乾著急。趙阿珩趁機帶人反撲,刀光起落間,將登船的袁軍盡數砍落水中。戰鬥持續了近一個時辰,袁軍戰船燒燬大半,岸上兵士死傷慘重,帶隊的校尉見討不到半分好處,只得帶著殘兵狼狽退走。
河道里漂著殘破的船板與浮屍,焦糊的氣味混著血腥氣,在晨霧裡久久不散。
“將軍,我軍傷亡一百二十餘人,三艘護衛船徹底損毀……好在糧隊走遠了,沒被追上。”副將一身血汙,喘著氣稟報,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趙阿珩收刀入鞘,指尖微微發麻。他望著糧船遠去的方向,懸著的心稍稍落地。最兇險的一道關,總算是闖過去了。只要趕到倉亭津,與徐晃的接應騎兵匯合,這批糧草便算真正安全了。
“能修的船抓緊搶修,修不好的就棄掉,人員合併到其他船上。半個時辰後出發,儘快跟上糧隊。”他擦了擦臉上的血點,沉聲下令,“再派斥候往前探,查清倉亭津的佈防情況。”
船隊休整了不到半個時辰,便重新順流而下。剛駛出不到十里,前方探路的哨船便飛速折返,船上斥候臉色發白,隔著老遠便高聲稟報:
“將軍!大事不好!韓猛發現陸路糧隊全是沙土,知道中了計,勃然大怒,親率三千輕騎直奔倉亭津去了!看速度,比我們還要早到半個時辰!他隨軍帶了大量火油,擺明了要在渡口燒光我們的糧船!”
趙阿珩臉色驟然一變。
倉亭津渡口狹窄,糧船靠岸卸糧本就耗時,若是韓猛先到,在渡口設伏放火,五萬石糧草終究還是難逃被燒的命運。官渡三萬將士餓著肚子等的救命糧,終究還是躲不開這最後一場截殺。
他猛地抬頭望向水天相接的下游方向,眼底沒有半分退意,只剩決然的戰意。
“傳令:全船加速!給前隊糧船傳信,不必急於靠岸,在河道中央待命,謹防岸上火攻。再派快馬走小路給徐晃將軍傳信,讓他速率騎兵直撲倉亭津,務必拖住韓猛!”
“這批糧,我們必須送到官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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