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五月,鄴城的槐花落了滿地,州牧府的藥味卻蓋過了花香。
袁紹最終沒能熬過倉亭之敗的鬱結,在一個暴雨傾盆的夜裡嚥下了最後一口氣。嚥氣前他只來得及指著幼子袁尚,連一句完整的遺命都沒留下。守在榻前的審配與逢紀對視一眼,當場便定下了基調:秘不發喪,假傳遺命,立袁尚為冀州牧,承繼袁紹所有官爵。
“長子袁譚性情剛猛,若由他繼位,必重用郭圖等人,你我二人再無立足之地。”審配握著兵符,臉色沉得像窗外的雨夜,“顯甫(袁尚)年少,素來倚重你我,立他才是長久之計。”
逢紀連連點頭,當即下令封鎖州牧府,凡走漏訊息者格殺勿論;又連夜偽造遺詔,蓋上袁紹的印綬,同時派出快馬趕往青州,召袁譚速回鄴城“奔喪領命”,實則想將他騙入城中一舉奪下兵權。
二人自以為行事隱秘,卻不知袁譚早在州牧府布了眼線。使者剛出鄴城半日,一封密信便送到了青州臨淄。
袁譚握著密信,指節捏得發白。他是長子,常年領兵在外,官渡、倉亭都有他的兵馬,本以為繼位者非他莫屬,沒想到父親剛死,審配就敢假傳遺命立幼弟。
“欺人太甚!”袁譚猛地將案上的酒樽掃落在地,厲聲喝道,“審配、逢紀兩個匹夫,竟敢矯詔廢長立幼!真當我青州兵馬是擺設不成?”
郭圖立刻上前拱手,眼底藏著算計:“將軍息怒。審配等人狼子野心,明擺著是想把持朝政。依屬下之見,咱們不能去鄴城自投羅網。當務之急,是即刻整兵北上,以‘奔喪’為名屯兵黎陽,昭告天下審、逢二人矯詔之罪,名正言順地清君側、誅奸佞。屆時冀州文武必然人心浮動,鄴城不攻自破。”
他頓了頓,又添了把火:“將軍是長子,本就該承繼大業。如今袁尚黃口小兒,靠著兩個文臣篡位,名不正言不順,只要將軍振臂一呼,河北四州必有半數郡縣響應。”
這番話正說到袁譚心坎裡。他當即拍案而起,下令點起三萬青州兵馬,以“奔喪誅逆”為名,浩浩蕩蕩往黎陽而去。抵達黎陽的當日,他便對外自稱車騎將軍,歷數審配、逢紀十大罪狀,公開與袁尚決裂。
訊息傳回鄴城,袁尚又驚又怒,當即命審配領兵兩萬進駐邯鄲,與黎陽的袁譚隔河對峙。昔日的親兄弟,轉眼便成了兵戈相向的死敵。
河北大亂的訊息,當日便傳到了曹軍繁陽大營。
帥帳內,曹操將密報往案上一扔,撫掌大笑:“好!好個袁本初,一世梟雄,死後竟落得個兄弟鬩牆的下場。我正愁強攻鄴城傷亡太重,這下倒好,他們自己先打起來了。”
帳下武將個個摩拳擦掌。曹洪率先出列:“主公!袁氏兄弟內訌,正是天賜良機!末將願領一萬先鋒,直取鄴城,趁他們內鬥的時候端了老巢!”
“末將附議!”樂進也上前請戰,“袁譚、袁尚各自擁兵,心思都在對方身上,根本無暇防備我們。此時出兵,定能一戰而定冀州!”
武將群情激昂,都覺得這是踏平河北的最好時機。文臣列中,荀攸卻微微蹙眉,欲言又止。
曹操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了趙阿珩身上:“子衡,你怎麼看?此時出兵,是利是弊?”
趙阿珩緩步出列,拱手答道:“主公,臣以為,此時非但不能急著出兵,反倒應該主動後撤一步,隔岸觀火,待其自斃。”
此言一齣,帳內頓時安靜下來。曹洪皺眉道:“趙將軍這話是什麼意思?大好的機會放在眼前,為何要等?”
“曹將軍稍安。”趙阿珩從容解釋,“袁譚、袁尚雖有矛盾,但畢竟是親兄弟。若我大軍壓境,威逼鄴城,他們感受到生死危機,必然會暫時放下恩怨,聯手禦敵。屆時袁尚守鄴城,袁譚襲我糧道,再加上幷州高幹、幽州袁熙的援兵,我們反倒要陷入腹背受敵的窘境。”
“可若是我們主動後撤,做出因南線吃緊、無暇北顧的姿態,他們沒了外敵壓力,必然會把全部心思放在爭位上。”他指尖點了點輿圖上的黎陽與邯鄲,“郭圖貪功,審配剛愎,二人素來不和;袁譚急躁,袁尚驕縱,兄弟倆本就積怨已久。沒有外患,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真刀真槍地打起來。等他們兩敗俱傷、兵疲糧盡之時,我軍再揮師北上,便可坐收漁翁之利,兵不血刃拿下冀州。”
賈詡撫著鬍鬚點頭附和:“趙將軍所言極是。此乃卞莊子刺虎之策,一舉兩得,事半功倍。”
曹操摸著下頜的鬍鬚,沉吟片刻,忽然大笑:“好一個隔岸觀火,待其自斃!就按子衡說的辦。”
他當即傳令下去:張遼部從鉅鹿後撤,屯守黎陽南岸,只守不攻,對外放出風聲,說南線劉備作亂,主力即將回師許都;徐晃部繼續清剿陽平、清河的零散袁軍據點,但不得主動進犯鄴城地界;趙阿珩依舊坐鎮魏郡南部,深化屯田,同時暗中派人接觸河北各郡縣官員,許以高官厚祿,拉攏中立勢力,分化袁氏陣營。
“記住,我們要做的不是幫誰打誰,而是讓他們打得更兇。”曹操眼底閃著精芒,“等他們打得差不多了,我們再出手摘果子。”
李大壯私下跟親兵嘀咕:“我看袁家這倆兄弟就是典型的家產爭奪戰,老爹屍骨未寒,先搶地盤搶權力。咱們也不用急,就在旁邊搬個板凳看戲,等他們打累了,上去一鍋端,省多少事兒。”
親兵們聽得直樂,紛紛點頭稱是。
接下來的一個月,局勢果然如趙阿珩所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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