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房間,桌上攤著一幅圖,是燕青花了一個多月畫的樊樓內部構造圖。從一樓大堂到二樓雅間,從三樓雅閣到後院廚房,樓梯的位置、門窗的朝向,一筆一筆畫得清清楚楚。
“蔡京每半月去一次樊樓,雷打不動。我花錢買通了樊樓裡一名給三樓包間雅閣端茶送水的小夥計,他給蔡京送過茶水。蔡京每次去,樊樓裡一樓二樓照舊營業,三樓卻不對外人開放,只有蔡京一人。蔡京的侍衛分三班,一班守在三樓樓梯拐角上面,從樓梯口看不到他們;一班守在蔡京雅閣的門口;雅閣在三樓中間,窗子臨街,下面是御街。從後院的樓梯可以直上三樓,第三班侍衛會守在那裡。”燕青的手指在圖上划著,“二樓右手第二間包間,從窗戶那能看到後院樓梯上的侍衛。到時張清哥哥用石子,我用弩箭把那幾名侍衛結果掉,速度一定要快,在他們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全部解決掉。”
“我們呢?”秦明問道。
燕青道:“你和呼延哥哥埋伏在後院樓梯附近,等我和張清哥哥解決掉侍衛,你們就快速從樓梯上三樓。”
他頓了頓又道:“我和張清哥哥、董平哥哥從二樓包間出去直接上三樓。只剩兩班侍衛,以四位哥哥的武藝,對付他們應該不是問題。以防萬一,我也會帶著迷魂香。”
張清靠在柱子上,手指間轉著一顆石子,“他們若發現咱們必然會發出大的動靜,驚動樓下客人怎麼辦?”
燕青道:“無妨,我和戴宗哥哥在東京一個多月,大多是在茶肆酒樓轉悠,結識了不少人,蔡京去樊樓那天,我們會把那些人請來,就說要離開東京,和他們告個別,請他們吃頓飯。到時把二樓通往三樓樓梯口兩邊幾個包間都包下,讓戴宗哥哥和他們在裡面喝酒吃飯,弄出大的動靜。”
六個人,把計劃對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個人的位置,每一步的時間,每一條撤退的路線,都敲定了。燕青讓每個人把圖上的內容默記在心,然後把圖燒了。紙灰在火盆裡捲了幾下,碎成灰白的碎片。
蔡京去樊樓的那天,東京城下起了小雨。雨絲細密,打在青石板路面上,溼漉漉的,映著街邊燈籠的光,像撒了一層碎金。御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少了許多,賣花的姑娘收了攤,炊餅攤的蒸籠也蓋上了布。但樊樓依舊熱鬧,一樓大堂早已坐了個七八成滿,觥籌交錯,人聲鼎沸。二樓雅間也亮著燈,絲竹聲、划拳聲此起彼伏。
午時的時候,戴宗就包下了二樓靠著樓梯口的五間包間。他請了四十來人晚上來吃飯,都是這一個月來在茶樓酒肆裡和燕青一起結識的,有走南闖北的商人,有說書賣唱的藝人,有幾個落魄書生,還有幾個渾水摸魚的閒漢。他們早早就到了樊樓門口。
燕青、呼延灼、秦明、董平和張清也是混在這群人中一起進的樊樓。幾人進了二樓包間,秦明和呼延灼從包間跳窗到後院,隱藏在後院通往三樓樓梯口附近的暗處。
戴宗出手闊綽,酒菜管夠,請的那群人樂得白吃白喝。他們在包間裡推杯換盞,划拳行令,有人敲著碗沿唱起了小曲,有人拍著桌子叫好。戴宗穿梭在幾個包間之間,這邊敬一杯酒,那邊說兩句笑話,把氣氛哄得熱熱鬧鬧的。店夥計端著托盤進進出出,忙得腳不沾地,嘴裡不停地吆喝“借過借過”。
戌時一刻,蔡京的馬車到了樊樓門口。四匹棗紅馬,打著響鼻,蹄子踩在溼漉漉的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黑漆鎏金的車身在燈火下泛著暗沉的光,車帷深紫色,車轅上掛著一對銅燈籠,火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前後二十四名侍衛披甲持刀,步伐整齊,將馬車圍得水洩不通。蔡京從車裡出來,深紫色便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微胖的身子裹在綢緞裡,手裡捏著一串佛珠。他抬頭看了一眼樊樓的招牌,邁步走了進去,身後留下淡淡的檀香。
侍衛們迅速散開,六人守在門口,十二人護著蔡京往樓上走,六人綴在最後面,目光不停地掃視著四周。蔡京上了三樓,雅閣的門關上了。琵琶聲從裡面傳出來,絃音柔曼,時斷時續。
燕青在二樓右手第二間包間裡,窗子開了一條縫,從這裡能清楚看見後院樓梯上的動靜。後院的樓梯直通三樓,平時沒人走,但蔡京的侍衛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口子。剛剛的侍衛中有六人已經到了後院樓梯,兩人在樓梯上面,兩人在中間,兩人在下面。他們不說話,不點火把,像幾截木樁子釘在暗處。燕青拿出弩箭,弩箭短小,但勝在無聲無息。
張清站在他旁邊,手指間轉著一顆石子,“六個人,你射最上邊兩個,剩下四個我來。”
燕青點了點頭,“我先射那兩個,你打另外四個,要快、準、狠。”
“放心,我的石子不會讓他們有喊出聲的機會。”
董平笑道:“張清兄弟,就是自信。”
戌時三刻。
燕青把窗子推開了一些,弩箭架在窗沿上,對準了樓梯最上面那兩個侍衛。張清的石子已經捏在了指尖,四顆,一顆一顆夾在指縫間,像變戲法一樣。
燕青深吸一口氣,屏住,手指扣動了弩機。“咔”的一聲輕響,箭矢飛出,正中樓梯上面那侍衛的咽喉。那侍衛連哼都沒哼一聲,身子一軟,慢慢滑了下去。第二支箭緊隨其後,另一個侍衛捂著脖子,撲通一聲跪倒。
張清的手指彈了出去,石子一顆接一顆,快得看不清。樓梯中間的兩個侍衛,一顆石子正中眉心,另一顆打在太陽穴上,兩人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樓梯最下面的兩個侍衛聽見動靜,抬頭往上張望。兩顆石子同時飛出,一人面門中石,一人喉結被打碎,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癱倒在了地上。從第一支箭射出到最後一個侍衛倒下,不過三息的功夫。聲音被隔壁包間的划拳聲淹沒了,沒人聽見。
戴宗在隔壁包間裡,舉著酒杯,正跟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商人碰杯,“來來來,幹了幹了!”
另一間包間裡,一個唱曲的藝人扯著嗓子唱起了“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調子跑得沒邊了,周圍的人拍著桌子叫好,笑得前仰後合。整個二樓喧鬧得像一鍋燒開的水,沒有人會注意到後院那幾聲悶響。
燕青收了弩箭,朝躲在後院暗處的秦明打了個手勢。
秦明和呼延灼從暗處走出來,沿著後院樓梯快步上了三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