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碼頭上已經忙開了。
洪啟明蹲在沙嘴邊上，把今天要帶的貨一樣一樣往船上搬。銀魚乾三大簍，每一簍都用幹荷葉墊了底、蓋了頂，防潮防壓。地宮裡取出來的鐵器挑了一捆——六把腰刀、四把砍刀坯、還有七八塊鐵錠，用麻繩紮緊了口。藥材包了兩隻布袋，黃芪當歸白朮各裝了半袋。最底下壓著一隻小木匣，裡面裝了二十兩碎銀，是從那箱銀錠上鑿下來的。
趙四在旁邊清點了一遍，抬頭問：“這些東西，到了上海怎麼換？“
“先找老城廂裡的鋪子。租界那邊的東西貴，而且洋人賣貨要票據，咱們沒有。老城廂裡的中國商人路子多，銀子和貨都能接。“
朱靜宜從灶棚出來，換了件半新的靛藍布衫，頭髮用布帶子扎得比昨天更利索了一些。她走到船邊看了一眼艙裡的貨，彎腰把兩隻藥材包重新碼了個位置，讓它們靠在船板的弧度上，不容易被顛簸撞散。
“走吧。“洪啟明跳上船，“今天不止看，要進去。“
趙四留在島上。船上三個人——洪啟明撐船，朱靜宜守著貨，鐵大柱在後頭搖櫓。鐵大柱力氣大，逆流的時候能替洪啟明省不少勁。船離了沙嘴，沿著探好的路線一路往東南方向去。晨光從東邊的雲層縫隙裡透下來，把整條水道照得明亮又清透。
過舊渡口、走旱路、入吳淞江，一路順暢。午前時分船到了黃浦江的西岸，洪啟明沒有在西岸那些洋碼頭靠岸，而是沿著黃浦江往南偏東方向又走了小半個時辰，繞過租界的外沿，在一片相對簡陋的碼頭區靠了岸。
這裡跟剛才經過的租界碼頭完全是兩個世界。岸上沒有白衣服的洋人和穿黑制服的巡捕，只有穿短打布衣的中國人。碼頭上停著大大小小的木船，船工光著膀子在卸貨，岸邊的路是夯土壓實的，坑坑窪窪的，下過雨的地方還積著水窪。臨街的鋪面一間挨著一間，招牌是黑底金字的木匾，上面寫的字全是熟面孔——“陸記米行““陳記雜貨““泰和堂藥材“。
洪啟明把船靠在一處相對乾淨的棧橋邊，跳上岸繫好繩子。鐵大柱留下來看船，洪啟明和朱靜宜每人扛著一簍貨，沿著土路往街市裡面走。
上海的老城廂跟蘇州完全不同。蘇州是層層疊疊的、一進一進的，深宅大院藏在巷子深處；上海的老城廂是直來直往的，街面不寬但商鋪緊密，一家挨著一家，連門板都幾乎貼著隔壁的門板。人聲嘈雜，各種口音混在一起——松江話、寧波話、蘇北話、還有幾個說著閩南腔的商人在路邊討價還價。
洪啟明在一家米鋪門口停住了。鋪面不大，門口擺著幾隻半人高的米缸，缸上蓋著木板，板面上用紅紙寫了米價。他看了一眼數字，比蘇州的米價低了將近三成。
米鋪的夥計是個三十出頭的精瘦漢子，看見兩個扛著貨的人站在門口，走了出來：“客官是要米？“
“先不買米。“洪啟明把肩上的魚簍放下來掀開蓋布，“我們有太湖的銀魚乾，成色好。你有路子收嗎？“
夥計低頭看了一眼銀魚乾，伸手捏了一條對著光看了看，又湊到鼻尖聞了聞。他放下魚乾轉身進了鋪子裡面，片刻後一個穿灰綢長衫的中年人跟著出來了。
“銀魚乾？太湖的？“中年人打量著洪啟明。
“菱湖口子那邊出的。今年的新貨。“
中年人翻了幾條魚乾看了一遍，又掂了掂簍子的分量，報了個價。比蘇州陳文禮給的低一些，但比洪啟明預想的高。
“兩簍都收了？“中年人問。
“收。“
中年人喊夥計搬魚簍，又看了看朱靜宜肩上扛的那布袋鐵器：“那是什麼？“
“鐵料，有用得上的鋪子嗎？“
中年人想了想：“往前面走兩條街，有一家打鐵的鋪子，姓餘的。他收了鐵料按斤給錢，價錢還公道。你們去了說老陸家米鋪的人介紹的就行。“
洪啟明道了謝，扛著鐵器布袋往那家打鐵鋪的方向走。朱靜宜跟在他後面，經過一家掛著“泰和堂藥材“招牌的鋪面時停了停，隔著門簾往裡看了一眼。鋪子裡面藥櫃一排排立著，有夥計在櫃檯後面包藥，一股濃郁的藥材味從門簾縫隙裡漫出來。
她看了幾眼但沒有進去，快步跟上了洪啟明。
餘家打鐵鋪在老城廂中間的一條窄巷裡，門面極窄，但門口的熱浪和叮叮噹噹的錘聲隔了半條街都能感覺到。鋪子裡面一個壯實的黑臉漢子正掄著錘子敲一塊燒紅的鐵條，赤著的胳膊上全是汗珠和細小的燙疤。
洪啟明把布袋放在門口，那漢子放下錘子走過來，翻了翻布袋裡的鐵錠和刀坯，粗粗的手指在鐵料表面來回摸了一遍，又掂了掂分量。
“好鐵。“他說了一句，“西山那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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