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太平天國》第35章 鑄炮(1)

作者:半壺砂·1天前

水雷的震懾效果傳到島上之後,趙四在沙嘴邊蹲了整整一個下午。他蹲在那裡,手裡攥著一根草莖,目光落在湖面上,像是在看遠處的水鳥,又像是在看別的什麼東西。

洪啟明從他身後走過來的時候,趙四沒有回頭,只是開口問了一句:“水雷能炸沉船,但炸不到岸上的人。如果清軍從陸上來了,咱們拿什麼擋?”

洪啟明在他旁邊的沙地上蹲下來,也看著湖面:“所以得造炮。”

趙四終於轉過頭來,手裡的草莖被他擱在膝蓋上折成兩段:“你會造炮?”

“腦子裡有圖紙。但要有人能把它做出來。”

當天傍晚,洪啟明在灶棚外面的空地上畫了一幅簡圖。他用炭條在地上畫了一根粗線代表炮管,又畫了幾道輔助線和標註。趙四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說了一句:“我去找鐵大柱。島上那幾個以前打過鐵的,我讓他們明早在西山島那邊的空地上等著。”

西山島東南角有一片被廢棄的舊窯場。窯場不大,磚窯已經塌了大半,但窯基還在,幾段殘牆圈出一塊相對平整的空地,四周長滿了野草和灌木,從湖面上看不真切。那天一早,趙四已經帶著五個漢子等在那裡了。五個人中有三個以前在清軍兵工廠裡幹過活,另外兩個是太湖沿岸的舊鐵匠。他們蹲在窯基旁邊,面前鋪著幾塊舊鐵皮、一堆碎鐵料和半袋木炭。

洪啟明走到窯場中央站定,用一根樹枝在泥地上重新畫了一遍炮管的截面圖。“先造一門試試手。口徑三寸,炮管長五尺,壁厚一寸。炮膛內部要光滑,炮彈才能順滑地飛出去。用泥模鑄造——先做芯,再做外模,鐵水澆進去之後冷卻成型。鐵料不夠就熔舊鐵,木炭不夠就燒松木。”幾個鐵匠蹲在圖紙前面看了很久,領頭的姓孟,五十多歲,手指粗糙,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鐵鏽和煤灰。他看完了地上的圖之後抬起頭來問了一句:“老大,你說的泥模,是用什麼泥?”洪啟明蹲下來,用手抓了一把地上的土攥了攥:“用黏土摻細沙,加稻草筋。太黏了透氣不好,鐵水灌進去會起泡;太鬆了模子撐不住,一澆就裂。比例先按七成黏土、三成細沙來試。”

孟師傅也跟著蹲下來,用手指捻了捻洪啟明抓過的那把土,放在鼻子前面聞了一下,又搓了搓:“這附近的土偏沙,還得從北岸那邊挖黏土過來才夠用。”

當天下午,趙四帶人划船去了北岸,在太湖邊一片廢棄的田埂下面挖了三大筐黏土回來。黏土呈深褐色,質地細密,攥在手裡能捏成型。孟師傅帶著兩個徒弟在窯場旁邊的空地上搭了一個簡易的泥模工棚,用木板鋪了檯面,檯面上放著幾把自制的刮刀和木槌,臺沿還掛著一把篾尺。他蹲在臺前,把黏土細細地捶打、揉搓、篩勻,摻入細沙和稻草筋,然後開始製作泥模。泥模的流程是先做芯,再做外模。芯是一根實心的泥柱,尺寸比炮管的內徑略小一圈,表面需要用刮刀反覆修整,確保它筆直光滑。孟師傅蹲在那裡修了整整一個上午,每刮完一層就用手指從炮尾方向沿著泥芯表面滑到炮口方向,來來回回地感受它是否平整順滑。他停下來對洪啟明說了一句:“炮膛要是偏了,炮彈飛出去是歪的,打不了準頭。”

外模的製作更加繁瑣。需要用泥片層層包裹住芯子,每層之間壓緊壓實,厚度要達到一寸有餘,然後在外模上預留出炮口和炮尾的開口,用細木條在泥坯上刻出炮管外部輪廓的弧度。孟師傅在泥模上刻完最後一條線之後直起腰來,把刮刀在衣襬上擦了擦,蹲在臺前吹了一口氣,吹掉浮在泥坯表面的細屑。他站起來,對旁邊的人說:“晾三天。不能暴曬,要陰乾。”

晾模的三天裡,窯場裡也沒閒著。趙四帶人用舊窯基重新砌了一座熔鐵爐。爐膛用耐火磚壘成,磚縫用黃泥填實,爐口對著窯場的風口,便於鼓風。鐵料也在這三天裡陸續備齊,從島上各處收集來的舊鐵鍋、斷犁鏵、破船錨、廢鐵釘,都堆在熔鐵爐旁邊。

三天之後,第一批泥模已經乾透了。孟師傅蹲在泥模前面,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模壁,側耳聽了聽聲響,又用指甲在表面劃了一道,觀察泥面的粉化程度。“可以澆了。”他說。

熔鐵爐被點燃了。木炭在爐膛裡燒起來之後,鼓風機的風從爐口灌進去,把火舌吹得噼啪作響。鐵料被一塊一塊地投進爐膛裡,在高溫中慢慢熔化,變成金紅色的鐵水,沿著爐底的出鐵口緩緩流出來。工人用鐵鉗夾住泥模,把它傾斜著架在出鐵口的下方,鐵水沿著導流槽灌入泥模的澆口,順著芯子和外模之間的縫隙均勻地填充了整個炮管的形狀。

孟師傅蹲在泥模旁邊,側著頭聽鐵水流入模腔的聲音。那聲音持續而穩定,帶著一種沉穩的節奏。他等鐵水完全灌滿之後,讓人用溼泥封住了澆口,然後退後幾步,蹲在窯場邊沿的殘牆上,看著那隻泥模在暗處慢慢冷卻。

冷卻持續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孟師傅用錘子輕輕敲開了泥模的外殼。泥片碎裂脫落之後,露出裡面一根灰黑色的鐵管,表面粗糙,帶著泥模內壁的紋理痕跡,但整體輪廓完整,沒有裂紋和變形。炮口是通的,炮尾也是通的。孟師傅蹲下來,用手掌從炮口探進去摸了一遍內壁,感受內壁的平整度和圓整度。“還行。膛壁的接縫處有幾道毛刺,打磨一下就能用。”

打磨炮膛是一個漫長而枯燥的過程。孟師傅用一根長木杆,一頭綁著磨石和砂布,另一頭由人搖動,讓磨石在炮膛內部來回轉動,一點一點地磨平鐵水在泥模接縫處留下的毛刺和凸起。洪啟明蹲在旁邊看了很長一段時間,看孟師傅蹲在那裡,手指在炮口邊緣反覆探過幾次,感受打磨的進度,然後調整磨石的位置和角度。一直到下午,孟師傅終於放下木杆,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說了一句:“可以試炮了。”

試炮的地點選在西山島北端的一片荒灘上。炮管被架在臨時搭的木架上,炮口指向湖面。趙四填了火藥,塞了一塊碎石當彈丸,用一根長引信點燃了。所有人退出三十步外蹲下,捂著耳朵等那一聲響。

火光亮起來的時候,一股白煙猛地從炮口噴出,炮管猛地後退了一截——木炮架後部的抵肩處事先墊了土堆來承受後坐力。彈丸飛出去,打在約兩百步外的一處山坡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整片山坡的浮土被震得飛起來一層。趙四第一個跑過去看了彈著點,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藏不住的興奮:“嵌進土裡了一尺多深。打人身上,夠用。”

洪啟明蹲在炮管旁邊檢查了一遍炮管的密封程度。熟鐵皮的接縫處烤得微微發黑但沒開裂,鐵箍也沒松。他把手探進炮口摸了摸內壁,膛壁光滑,沒有明顯的變形。“先鑄三門。一門放在舊渡口旱路入口處,一門放在吳淞江邊那棵大柳樹底下,一門留在三山島上當訓練用。”

孟師傅蹲在旁邊,手裡攥著一塊新到的鐵料翻來覆去地看著,又抬頭看了一眼那門剛鑄好的土炮,把它放在膝蓋上,又抬頭看了一眼洪啟明:“炮管成型之後,尾部還要套一層鐵箍固定,否則後坐力會慢慢把炮身震松。炮口可以稍微加厚一些,防止長時間使用後炮口因溫度變化而變形。還有——”他站起來,走到那門炮旁邊,用手掌拍了拍炮管中段,“這地方的鐵水灌注時可能溫度不夠均勻,澆鑄時底部溫度降得快,頂部降得慢,冷卻後內壁可能略有錐度。下一批澆鑄時,可以試著在澆口附近加一個保溫套,讓鐵水在模腔內保持均勻的溫度和流速。”

洪啟明蹲下來,用手指量了一下炮管中段的外徑:“下一批按你說的改。炮管加一圈鐵箍,炮口加厚,澆口加保溫套。”

孟師傅點了點頭,又蹲了回去,在泥地上畫了一個新的炮管截面圖,在炮尾和中段加了兩個圈,代表鐵箍的位置。他畫完之後站起來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地上的圖抹平了,轉身走向熔鐵爐,開始準備第二批泥模。

那幾天窯場的火幾乎沒有斷過。白天熔鐵,晚上修模,夜裡窯場裡有輪班值守的人,火光從窯場的殘牆縫隙裡透出來,在太湖東岸的夜色中形成一小片持續跳動的暗紅色光暈。第二門炮的泥模比第一門更細緻,孟師傅在芯子上多颳了兩遍,在表面拍了一層細泥漿,讓內壁更光滑。澆鑄的時候在澆口周圍加了一圈溼草繩做保溫,鐵水灌入模腔之後,出鐵口的流速比上次更均勻,持續的時間也更長。

第三門炮開始製作的時候,孟師傅已經不需要洪啟明在旁邊看著了。他帶著兩個徒弟把泥模的尺寸和厚度固定了下來,把黏土和細沙的配比寫在了一塊木板上,掛在窯場的棚柱上。木板上的字跡不算工整,但每一行都清清楚楚,落筆處還留有用力按過之後留下的淺痕。

最後一門炮出模那天,洪啟明站在窯場邊沿的殘牆上,看著那根炮管從泥殼裡被清理出來。它的表面比第一門更加平滑,炮口邊緣打磨得整齊均勻。孟師傅蹲在那裡,用手掌在炮管表面沿軸線方向來回撫過一遍,從炮口到炮尾,完整地走了兩個來回,確認了每一處接觸點的溫度和手感差異,然後轉頭朝洪啟明點了點頭。

那天夜裡,洪啟明站在沙嘴上朝太湖對岸望了一會兒。三座炮已經架好了,分別守住了旱路入口、吳淞江岸線和三山島的訓練場。太湖的夜風從他身後吹過來,帶著水汽和草木的氣息,掠過他的衣領和肩頭,在夜色中形成一層持續流動的輕響。遠處舊渡口方向的土炮位上,新架的炮管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炮尾的鐵箍在月光下顯出一道更深的陰影。孟師傅剛剛給炮管表面塗了一層桐油防鏽,油麵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澤,像一層正在緩慢乾透的薄膜,牢牢貼附著炮管的每一寸鐵面。不遠處的熔鐵爐正在從活火向餘燼轉變,殘餘的熱氣正從爐口逸散開來,在夜色中形成一團幾乎不可見的透明波動,以持續的速度向更高處擴散,融入了太湖上空那片正在緩緩移動的雲層底部,連同傍晚時分從窯場裡飄散出來的最後幾縷煙氣和燒灼的餘味一起,在太湖的夜色中緩慢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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