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太平天國》第38章 茶島(1)

作者:半壺砂·2天前

島上的改變正在慢慢顯現。島上的人走路時背挺得比之前直了一些,有人在飯桌上說話時聲音大了一些,鐵蛋帶著狗兒在沙嘴上跑過的時候,會忽然停下來,指著遠處太湖上的船影說一句“那是我們的船”。這些變化細微,但洪啟明每天都看得見。

但他心裡清楚,太湖三島現在人多地少,糧食大半靠上海運來的米和太湖裡的漁獲撐著,看似平穩,但底子薄。入冬之後魚獲減少,運糧的船隊也會因為風向和水位變慢,若再湧來一批難民,糧倉的缺口就會越撕越大。太平天國的天下還遠遠沒有安穩下來。

他一直在想這件事——得在太湖邊上找到一樣能長期產出的東西,支撐這個剛剛立起來的基業。

第三天一早,他叫上了鄭文遠,兩個人划船去了西山島。

船靠了西山島北岸之後,兩人沿著山坡往上走。坡上長滿了野茶樹,樹齡不一,有的老樹樹幹粗得一人合抱不來,有的則是這幾年沒人管之後從老根上發出來的新枝,密密匝匝地長在舊茶樹之間的空地上。四月底的江南正是茶季末尾,今年的新葉已經長成了深綠色,老葉發硬,但嫩芽還在枝頭冒著一層淺綠的茸毛。洪啟明在一棵老茶樹前面蹲了下來,撥開垂下來的枝條看了看主幹和分枝的走向,又用手捏了捏葉片邊緣的韌度。

鄭文遠蹲在旁邊,摘了一片嫩葉放在手心搓了搓,湊到鼻子前面聞了一下。他當過幾年書塾先生,松江府那邊茶商多,他對茶葉多少懂一些。“這是碧螺春的種。西山島上的茶樹底子好,水土也合適,就是荒了幾年沒人採沒人管。”

“如果現在開始採呢?”洪啟明問。

“今年的春茶季已經過了。但夏茶還能做一批,雖然不如明前茶值錢,但也能賣。”鄭文遠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如果明年從清明前就開始採,好好做一批碧螺春出來,運到蘇州和上海去,一兩茶能換好幾鬥米。”

洪啟明沒有立刻接話。他站起來沿著山坡走了一圈,看了一棵又一棵茶樹的樹冠和枝條走向,每一棵樹的長勢和所處的地段都不同。他注意到山坡的朝向——朝南,向陽,坡面有一定的坡度,排水好,常年有湖風從太湖上吹過來帶來溼氣。他在坡頂站定之後,轉身問鄭文遠:“這批茶樹能養活多少人?”

鄭文遠在心裡算了一下:“如果明年春茶季全力採、全力制,加上夏秋兩季的粗茶,光是茶葉這一項的收入,能讓三山營在糧食和布匹上徹底自給。如果能再擴種一批茶樹,兩年之後茶葉的產出能翻一倍。”

洪啟明蹲下來,抓了一把坡上的砂壤土捏了捏。土質疏鬆透氣,微酸的,茶樹喜歡的酸鹼性。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目光越過西山島北坡的茶樹,向遠處望去。穿過一片約莫兩裡寬的水面,他看到了太湖東岸延伸出來的一道狹長半島——三面環湖,一面連著一道窄窄的陸路通往大陸,像一根彎曲的手指伸進湖水裡。“那邊也有茶樹?”

鄭文遠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我去看過一次,比這邊少一些,但底子也在。如果兩邊的茶樹都能用起來,產量應該比單獨經營西山島更可觀。但那邊要先把路修好,物資進出才能順暢。”

洪啟明沒有回話,目光從半島方向收回來,落在了東山島與太湖東岸之間的那段窄地上。那是一片低窪的灘塗和荒田,最窄處大約只有不到二十丈寬,像一根細長的帶子把東山島和東岸的陸地連在一起。“東山島跟大陸之間那段窄地,你走過嗎?”洪啟明問鄭文遠。“走過兩次。那段地很窄,兩邊都是水塘和蘆葦,只有中間一條土路能走人。如果在那裡挖一條溝,把那段地切斷——”

“就能讓東山島徹底變成四面環水的地方。”

鄭文遠抬眼看著他:“那工程量太大了。那段地最窄的地方也有將近二十丈寬,要挖出一條河來,得幾百人幹幾個月。島上現在的人力都用在蓋棚子、打魚和守防務上,抽不出那麼多人手來挖河道。”洪啟明沒有回答,在茶樹旁邊又蹲了一會兒,把鄭文遠的話和自己的想法放在腦子裡對了一下。他沒有繼續這個話題,站起來往坡下走:“先不著急。回去先把夏茶試一批出來看看成色,其他的事一步步來。”鄭文遠站在坡上看著他往下走的身影,若有所思地停了一下,才跟上來。

當天晚上,洪啟明找來了鐵大柱和趙四,三個人蹲在灶棚外面,藉著油燈的光把地圖鋪開。“西山島北坡的茶山我要用起來。每年產茶賣茶,能解決島上大部分開銷。”他指著地圖上東山島和大陸之間的那段連線處,“但這地方要切斷。把東山島變成四面環水的島,以後清軍從陸上過不來,只能走水路。水路上有咱們的水雷和土炮守著。”

趙四看著那段窄地皺眉:“挖出一條河來,得多長時間?”

“半個月到二十天。從兩頭同時挖,鐵大柱帶船運隊從水上運走挖出來的泥沙。”洪啟明沒有提空間的事,“先幹起來。做到哪算哪。”第二天開始,鐵大柱的船運隊調了三艘船到東山島東側的那段窄地附近。白天他們在水面上做樣子測量水深和土質,夜裡洪啟明獨自一人下水,貼著那段窄地的底部開始工作。空間的切割能力在泥層和砂層中無聲地劃過,把河床底部的硬土切成整塊整塊的泥板,再配合挖掘能力——挖掘速度是常人的十二倍——把這些泥板從水道中掏出來。空間裡儲存的泥沙在次日清晨之前被秘密轉移到他提前指定的、不會被人注意的水域邊緣,讓船運隊以“清淤”的名義公開運走。

第一夜只切出了不到一丈寬的斷面,但切口筆直整齊,像是用尺子量過。第二天又切了一丈多。第三天、第四天,進度在積累,那段窄地的中間開始出現一道明顯的水痕。兩岸的水塘開始向這條新開的河道滲透,水面一寸一寸地漲起來。到了第七天晚上,洪啟明蹲在水邊看那條新開的河道。月光下水面上泛著銀白色的微光,水面已經連通了兩側的水塘和太湖,形成了一條約三丈寬的小河。水流正在緩慢地衝刷著河床兩側的泥土,帶著細碎的沙粒向東流去。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估了一下進度。照這個速度,再有七八天就能把那段窄地徹底切斷。

白天的時候趙四派了一隊人去東山島勘察了一次。回來的兄弟說島上有幾百畝荒地,廢棄的桑園和茶園混在一起,長滿了野草和灌木。地形比西山島平緩,適合安置更多的人。洪啟明聽完報告,讓鄭文遠在冊子上記了一筆——東山島納入三山營勢力範圍,擇日派人駐守。以後茶樹擴種就放在東山島上,那邊地勢平、土質肥,種茶的潛力比西山島還大。

製茶的事也交給了鄭文遠牽頭。他挑了幾個以前採過茶或者做過茶工的難民,組了一個製茶小隊。第一批夏茶在五月中旬採摘,只摘了西山島北坡一小片茶樹的嫩葉。製茶過程不復雜,按照碧螺春的手法——殺青、揉捻、烘乾。第一鍋茶出鍋的時候鄭文遠一直蹲在灶臺前面,盯著鍋裡的茶葉變色和捲曲的程度,直到色澤和手感都符合預期才讓人撤火。第一批製成幹茶大約三斤多,鄭文遠拿了一小撮泡了一壺,茶湯碧綠清亮,香氣高而持久,入口微澀但回甘綿長。他端著茶走到洪啟明面前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不容易藏住的得意:“洪爺,您嚐嚐。這茶雖然不及明前碧螺春的極品,但放到蘇州茶莊裡,三兩能賣到這個數。”他比了一個手指。

洪啟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湯入口清爽,一股清冽的植物香氣從舌面往上升,帶著一點點栗子般的甜香。他把茶杯放下,點了點頭:“好茶。”

“明年清明前後能出更好的。”鄭文遠把茶壺端起來又續了一杯,“等茶樹的根系修整過來,加上補肥和修剪,明年的春茶品質能趕上太湖周邊最好的茶莊。”

當天下午,洪啟明又去了一趟西山島北坡的茶山。幾個採茶的婦人正蹲在坡上,手快地摘著嫩葉放在竹籃裡,午後的茶香從她們指尖散開,潤而悠長。他沿著山坡走了一段,在坡頂停住了腳步。坡下那一段正在被水流衝開的新河道又寬了一些,水聲持續而平穩。坡下的新河道正在變寬,水流沖刷著兩側的泥土,新露出的斷面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溼潤的光。堤邊有幾隻水鳥正在淺水處踱步,看了他一會兒又飛走了。遠處山影與湖光正在午後鋪展開來,水聲、風聲和茶樹枝葉間的細響交織在一起,在他腳邊靜靜流過。他蹲下來又抓了一把坡上的土,土質鬆散,氣息清潤。坡上的茶樹正在陽光和湖風之間緩緩生長著,新剪過的枝條整齊地伸向天空,嫩芽正在枝條的頂端悄然成形。他站起來沿著山坡往下走,身影被午後的日光拉長,在茶樹的間隙中緩緩移動。遠處灶棚的煙囪正在冒煙,那是朱靜宜在準備晚飯,煙柱在午後的天空中斜斜地升起來,被風吹散成一道灰白色的薄紗。他看了一眼那個方向,繼續沿著山坡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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