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島茶山修完第一批茶樹的那天傍晚，洪啟明一個人又回了茶山。
天快黑了，坡上的婦人們已經散了，剪刀和茶筐收進了山坡下臨時搭的草棚裡。他蹲在一棵修剪過的老茶樹旁邊，從空間裡取出靈泉水，小心翼翼地滴了兩滴在樹根旁邊的土裡。兩滴靈泉水滲下去的速度比普通水快得多，幾乎是一沾土就不見了，像被樹根一口吸了進去。他又走了一丈開外，找了另一棵同樣的老茶樹，在樹根處滴了三滴。再換一棵樹，滴了五滴。然後他退到坡頂的石頭上坐下，把每一棵滴過靈泉水的茶樹位置都記了下來。兩滴的、三滴的、五滴的，在暮色裡依次排開。
他在坡頂坐了一會兒，看著茶林在晚風裡輕輕搖動。月亮升起來的時候他站起來走回了船上。
三天後他再上西山島的時候，鄭文遠正蹲在茶林裡，手裡捏著一片葉子翻來覆去地看。他聽見洪啟明的腳步聲，抬頭招手叫他過去：“洪爺，你來看這個。“
洪啟明蹲下來看了一眼。那棵滴了兩滴靈泉水的茶樹，三天之內新冒出來的芽尖比周圍的樹粗了一圈，葉片又厚又潤，顏色深碧透亮，葉面上覆著一層細密的銀白色茶毫，在日光下泛著柔光。鄭文遠指著旁邊的另一棵樹說：“這棵滴了三滴的，你看看這個芽頭——“他撥開枝條，露出頂端一簇嫩芽，“這芽頭比兩滴的那棵還要飽滿，而且旁邊的側芽也發出來了，整個樹冠比三天前壯了一圈。“
洪啟明數了一下那棵三滴樹的枝條數量，又繞到旁邊一丈外找了滴五滴的那棵樹——那棵樹的長勢更猛，整棵樹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託了一把似的，枝條橫展延伸，新芽密得像撒了一層碎玉。但他也注意到，那棵樹靠近滴入點的兩根枝條明顯長得比別的枝條快，長得太快了，反而讓整棵樹看起來不夠均衡。
他在心裡記下了：兩滴足夠，三滴更好，五滴反而過旺。
“以後澆肥水的時候，每桶水兌半勺靈泉水就夠澆十到二十棵茶樹了，“他站起來對鄭文遠說，“你看著樹的狀態調整用量，多了反而長偏了。“
鄭文遠點頭應了，蹲下去用手指輕輕捻了一下那片最厚的葉片，指尖在葉面上摩挲了幾遍才放開。
當天下午，洪啟明在灶棚裡又做了一個測試。
他在一隻茶碗裡倒了半碗靈泉水，兌了滿滿一碗普通涼茶，端到外面廊下，放在正蹲著磨刀的趙四身邊：“喝口茶歇歇。“
趙四接過來喝了。他當時沒有感覺什麼異常，一口氣灌了大半碗，擦了把嘴繼續埋頭磨刀。但過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忽然停下了手裡的活，攥著刀柄伸直了手臂來回掄了兩下，又站起來做了兩個劈砍的動作，表情從莫名其妙漸漸變成疑惑。
“洪兄弟，“趙四轉過身來，眉頭皺著，又鬆開了，“我……我這胳膊今天怎麼這麼輕？“
洪啟明蹲在門檻上看著他：“什麼感覺？“
“說不上來。就是使刀的力氣好像足了些，動作快了些，以前這個角度出刀會卡一下肩膀，剛才連著掄了七八下，順暢得很。“趙四又試了一次，刀在空中劈出一道短促的弧線，比剛才更流暢地收回來，動作結束時手腕穩穩地鎖住了刀柄。
洪啟明把趙四的表現記在心裡，沒有多做解釋。但當天下午的操練場上出了一件讓所有人愣住的事。趙四跟劉阿大手下一個兄弟對練的時候，一個快步突進逼到了那兄弟的側翼死角，反擊的速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快。等他意識到了，刀已經架在了那人的肩上。兩個人同時愣住了，周圍一圈人也安靜了一瞬——誰也沒見過趙四這麼快的身法。
當天夜裡洪啟明在自己屋裡做了一串記錄。茶樹上，兩滴靈泉水足夠一棵茶樹產生質變，三滴能達到最佳效果，五滴反而過旺。人身上，兌了靈泉水的涼茶讓趙四的敏捷度和力量明顯增強，持續效果大約兩個時辰後減退。他合上本子的時候心裡想了一下——如果以後要把靈泉水用在戰士身上，最好的方式是在戰前集中小批次飲用，效力和時效需要更精確的測試。
第二天傍晚他在灶棚外面碰見鄭文遠又在翻看那片茶葉。鄭文遠捏著葉片對著光看的時候，嘴裡自言自語：“這葉子……比市面上最好的碧螺春還厚實，絨毛也密……“他抬頭看見洪啟明，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話說出來了：“洪爺，如果今年秋冬能培育出新一批茶樹，明年的春茶會不會比這批更好？“
洪啟明蹲下來看了看他手裡的葉片。葉脈清晰深綠，邊緣微卷，芽頭緊實飽滿。他想了想，然後對鄭文遠說了一句話：“挑二十棵最好的樹，明年春天單獨出茶。那邊我會另外安排人照顧，你不用多問。“
鄭文遠看了他一眼，把所有話嚥了回去，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
又過了幾天，島上有幾件事接連發生。鐵大柱搬完一整天貨之後坐在碼頭邊歇腳，喝了半碗茶，忽然覺得腰上那條老傷不疼了。他站起來扭了扭腰，又活動了一下後背，臉上的表情像見鬼一樣，但沒有開口問。劉阿大在巡防的時候無意間喝了一碗灶棚裡的涼茶，之後繞著沙嘴跑了三圈才停下來，滿頭大汗卻滿臉精神，跟旁邊的人說他今天“腳下生風“。
這些變化都很細微，同一時間發生在不同的人身上，沒有人大張旗鼓地說出來。但朱靜宜發現了——她發現灶棚裡那罐“特製的涼茶“每天消耗得比別的茶快得多，而且喝過的人第二天都會不自覺地再來灶棚轉一圈。
她把這事記在了心裡，但沒有挑明。只是在每天準備涼茶的時候多備了半壺放在灶臺角落，不加聲張。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洪啟明從上海送信回來。他走進灶棚的時候看見朱靜宜正坐在灶臺邊，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冊子，旁邊放著一盞油燈。她抬頭看他進來，合上冊子站起來，走到灶臺邊，在灶臺邊一隻陶碗裡滴了三滴水，然後把碗端到嘴邊喝了下去。
洪啟明在門檻上停住了。
朱靜宜喝完那口水之後抬起頭來看他，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是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你在趙四和鐵大柱的茶碗裡都加了這個。我猜是同一回事。“
她在油燈旁邊坐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緩緩握了一下拳又鬆開。“今早我試的。早起往茶碗裡滴了兩滴，半個時辰之後，我搬了一整筐柴從灶棚後面走到前面，以前要歇兩趟，今天一口氣走完了。“
洪啟明在她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兩個人中間隔著一盞油燈。火光在她眼睛裡跳了一下，又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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