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東岸的碼頭上，新編的陸戰隊正在登船。
清晨的湖面上浮著一層薄霧，水鳥在蘆葦叢裡低低地飛著。三條大船靠在臨時搭建的棧橋邊，船頭各自站著一名掌舵的船工。兵卒們排成單列，依次從棧橋走上跳板。每個人背上都揹著一杆新槍，腰間掛著一隻彈藥袋。槍管在晨光裡泛著嶄新的暗藍色光澤，彈藥袋鼓鼓囊囊的，與之前那些用舊槍和雜配彈藥的兵卒不可同日而語。
黃文金站在碼頭邊上，手裡的名單已經被風吹得捲了邊。他對著登船的人一個一個核對名字，偶爾抬頭看一眼船上的佇列，直到最後一個人上了船，他才把名單摺好收進懷裡，跳上了第一艘大船的船頭。
洪啟明把他送到碼頭的棧橋盡頭。“先打無錫，“他說，“黃將軍你來指揮。“
“輪不到我指揮。“黃文金抬手緊了緊腰間的刀帶，“你封陣，我來衝陣。打完了無錫，城裡的民政歸你的人接手。“
“好。城破之後，我的人進城。“
當天傍晚，船隊在太湖西北岸登陸。夜色降下來之前，前鋒已經摸到了無錫城外的一處廢棄村莊。清軍在無錫城外的哨位設在村口的一座磚窯裡，隔著半里地就能看見窯頂飄著的那面清軍的旗幟，旗子在暮色裡垂著，偶爾被風掀起來一下又落回去。
這是黃文金在前營帶出來的老兵們，配備新式步槍之後的第一場正經陸戰。洪啟明沒有讓他們立即開火，而是安排了一場夜襲摸底——劉阿大帶了一隊人，繞到磚窯後面摸清了清軍哨位的人數、火力配置和換哨時間。摸清楚之後，他帶著人無聲地撤回了廢棄村莊的斷牆後面，蹲在牆根下向洪啟明彙報：“磚窯裡十二個人，兩班輪值，一杆舊炮，沒有重火器。外面是一圈矮牆，矮牆後面堆了沙袋，看起來像是個前哨據點。“
洪啟明蹲在牆根下聽完，轉向黃文金：“第一仗交給你。天亮之前拔掉這個哨位，不要響槍，不讓他們把訊息傳回城裡。“
黃文金點了一下頭，轉身朝身後打了幾個手勢，二十個老兵無聲地散進了夜色裡。他們用的不是新槍，是刺刀和短刀，貼著地面的陰影摸向磚窯的矮牆。洪啟明蹲在斷牆後面，空間膜貼著地面鋪出去，感知著那二十個暖紅色光點的移動。他看到第一個光點翻過矮牆落地的動作很輕，像一片樹葉落在沙地上；第二個、第三個緊隨其後，依次翻牆落地。片刻之後磚窯方向傳來幾聲壓低的悶響，然後徹底安靜了。又過了一會兒，一個老兵從夜色中跑回來，在洪啟明面前低聲彙報：“十二個，全部解決。磚窯裡的東西沒動。“
“好。把磚窯佔住，天亮之前任何人都不能進出。城裡的清軍如果派人出來查，照舊處理，不讓他們回去報信。“
第一仗打完，無錫城外的清軍外圍哨位被無聲拔除。天亮之後洪啟明帶人前推到無錫城外三里處的一片亂葬崗後面，就地紮了臨時營地。他讓鐵大柱從太湖那邊調了兩門土炮過來，架在亂葬崗北端的一處高地上，炮口對準城牆的東南角。
圍城第三天的早晨，洪啟明給城裡的清軍送了一封信。信是用弓箭射進去的，箭桿上綁著一卷黃紙。信的內容很短：鎮南王洪啟明率軍駐紮城外，城中若開城投降，守軍可領遣散費自去；若執意頑抗，城破之日概不寬宥。
信射進去之後，城牆上安靜了將近兩個時辰。午前城頭上出現了一個穿青袍的文官，站在城垛後面朝城外喊話，說願意談判。洪啟明派鄭文遠去了一趟城門口，跟那個文官隔著城門談了一盞茶的工夫。文官問的條件並不多：守軍出城之後要保證性命，城中百姓不受擾掠。鄭文遠把這些條件帶回來的時候，洪啟明聽完後說了一句話：“告訴他們，我進城之後第一件事是開倉放糧。城中百姓有糧吃，就不會亂。“
當天下午，無錫城門從裡面打開了。守城的清軍魚貫而出，在城外排成兩列，交出兵器之後由三山營的人押往太湖方向暫時安置。洪啟明沒有進城，先讓鄭文遠帶人進去開了糧倉，在城裡主要路口架起粥棚。粥棚搭好的時候，城裡的百姓排著長隊從巷子裡湧出來，有人端著碗，有人捧著盆，有人空著手來又端著滿滿一碗粥回去。
入城令是第二天發出的。洪啟明進城之後沒有徵用官署，先把城隍廟旁邊的一間舊院子收拾出來做了臨時辦事點。辦事點門口掛了一塊木牌，上面寫著“無錫善後處“五個字，底下是鄭文遠寫的告示。告示列了三件事：凡是願意參加修路的，每日管三餐並結算工錢；凡是家裡缺糧斷炊的，可到善後處登記領取救濟糧；凡是有手藝的工匠，可到善後處登記編入工隊。
訊息傳出去之後，無錫城裡那些本已準備外逃的百姓陸續回來了。有些人在城門口探頭探腦地張望了一會兒，看見粥棚還在冒熱氣、善後處的告示還貼在牆上、街上也沒有兵卒巡邏擾民，才慢慢走回家去。還有人從城外聞風而來，拖家帶口走到城門口問“能不能進去“，得到允許之後便拎著包袱進了城。
第三天，洪啟明在善後處後面的院子裡召集了各處的管事，主要是太湖三島的管理層和一部分臨時調來的地方人員。他在桌面上攤開一張無錫城的地圖，畫了三條線：第一條線穿過城西的低窪地帶，連線城外的河道排水口；第二條線沿主街兩側規劃了店鋪和工坊的位置；第三條線標出了城外一段年久失修的官道，通往蘇州方向。“城西的低窪地雨季淹水，要先挖一條排水渠。工錢按日結算，幹活的人可以領糧帶回家。“
鄭文遠在旁邊一邊聽一邊記錄，聽到排水渠的時候抬起頭來問了一句：“工錢從哪裡出？“
“上海那邊周掌櫃這個月的香露款已經到了。先支一部分出來。“洪啟明合上地圖，“糧也要買一批。太湖的漁獲和茶社的幹茶已經攢了幾船，讓鐵大柱送去上海換糧食。走洋行的路子，買的量要大一些，起碼夠無錫全城吃兩三個月的。“
當天傍晚洪啟明在城牆上走了一圈。他站在城頭往城外望去，暮色裡的田野被夕陽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遠處的太湖方向隱約能看到水光。晚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雨後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城牆腳下的粥棚正在收攤，有人端著空碗從巷口走出來，碗底還殘留著最後一點粥湯，邊喝邊跟旁邊的人說話，說話的內容聽不太清，但語調是松的。洪啟明扶著城垛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下了城樓。
又過了幾天，從上海運來的第一批糧食到了無錫。船隊在運河碼頭靠岸，卸下來的麻袋在碼頭上堆成了小山。麻袋上印著洋行的標記，拆開來看都是白花花的大米，顆粒飽滿乾燥，聞著有一股新米的清香。許二柱蹲在碼頭邊監督卸貨，一袋一袋地過秤、登記，跟船上的貨單逐項核對。
洪啟明站在碼頭邊的柳樹下，看著那一排排糧袋在暮色裡碼成整齊的方陣。遠處城牆上新掛的旗子在晚風裡慢慢飄著，旗面上的字也漸漸看不太清了。灶上的粥棚已經點起了燈，排隊的人群比前幾天短了一些，但碗裡的粥依然稠厚滾燙。有人在巷口支了一張矮桌寫家書，也有人蹲在自家門口淘米洗菜準備久違的晚飯。他又站了一會兒，碼頭上最後一袋米也卸完了。他轉身往善後處的方向走去，街邊一戶人家的窗戶裡透出暖黃的燈光，窗紙上映著一家人在桌邊圍坐的影子，模模糊糊的，但很暖。他走過了那扇窗，燈光在他身後被巷子口的轉角擋住了，變成了一線暖融融的餘光，在石板路上拖了一小段就收進了夜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