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後處的院子裡,鄭文遠把一摞新理出來的田畝底冊攤在石桌上。冊子一共七本,封面上分別標著無錫城外七個鄉的地名。他翻開其中一本,指著幾頁用硃筆圈過的條目說:“這三十幾戶,人已經跑了。有的是前清的官員,太平軍打過來之前就帶著家眷去了蘇州或上海;有的是大地主,聽說城破了,連夜從後門走的,至今沒有回來,也沒有人替他們來登記。”
他把冊子一頁一頁翻過去,硃筆圈過的地方越來越多。洪啟明蹲在石桌旁邊,看著那些被硃筆圈出來的名字。有的名字後面寫了幾百畝,有的上千畝,還有一兩個在冊子上寫的是兩千多畝的數目。
“這些田現在誰在種?”
“佃戶還在種。”鄭文遠合上冊子,“但佃戶不知道該向誰交租。地主人跑了,收租的人也沒了。有些佃戶在猶豫要不要繼續種,怕秋後有人來收租找不到人交,又怕不種的話田荒了被追究。”
洪啟明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幾步。天已經擦黑了,院牆外面的街面上有行人走過去的腳步聲和低低的說話聲。他在院牆邊上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石桌前面坐下來,對鄭文遠說:“明天貼一張告示,內容你想一下——凡是地主逃亡、無人認領的土地,全部收為官府公田。公田由官府組織耕種,佃戶仍可繼續租種,租糧按三成繳納。多出來的糧食收歸官府,用作賑濟和儲備。另外——從這些公田裡面劃出一部分來,分給沒有田地的流民和從外地遷入的農戶,每戶分二十畝,三年之內不收租,從第四年開始按普通田畝繳稅。”
鄭文遠拿起筆來把這幾條記在了紙上,寫完之後抬頭問了一句:“如果以後那些地主回來了呢?”
“回來了,拿著田契去官府核對。如果田契是真的、人也確實回來了,就把公田裡同等面積的地還給他們。但是——他們把地主的地位重新拿回去是一回事,原來的租約全部作廢,按統一的三成佃租重新籤。”
“如果人沒回來呢?”
“二十年。二十年之內不回來的,地就永遠歸公了。”洪啟明蹲下來把散落在地上的紙張歸攏到一起,“這二十年裡,他們拿著田契也不能再要回地。公告裡把這一條寫上。”
第二天,新的告示貼滿了無錫城。告示貼出去之後,最直接的反應來自城外的佃戶。第二天清早,善後處的院子裡就來了十幾個人,都是附近幾個鄉的佃農。其中一個五十多歲的莊稼漢搓著手站在院子門口猶豫了一會兒才走進來,站在石桌前面問:“官老爺,告示上說的是真的?公田還給我們種?”
鄭文遠正在石桌上整理名冊,聽見這話抬起頭:“真的。你租的是哪一家的田?”
“北鄉劉家的。劉老爺去年就跑了,田還種著,但沒人來收租,我不敢動那田裡的稻子,怕秋後算賬。”
鄭文遠翻了翻冊子,找到北鄉劉家那一頁,用硃筆在備註欄寫下一行字:“佃戶確認租種,公田登記。”然後他抬頭看向那個佃農,對他說:“你回去接著種。秋後收成,三成交到官倉。剩下的七成歸你自己。以後如果有人拿著劉家的田契來找你要地,你讓他來善後處說話。這裡有登記冊,白紙黑字寫著。”
那老漢在石桌前面站了一會兒,像在原地把鄭文遠的話在心裡過了兩遍,然後轉身走了。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他回頭望了一眼,走了出去。沒過兩天,善後處門口排隊的人比之前翻了一倍。有些人是從城外趕來的,天沒亮就出發了,走到善後處門口時鞋底沾滿了泥。
第三天,洪啟明親自去了北鄉一趟。他騎著從無錫城裡徵用的一頭騾子,沿著鄉間的土路慢悠悠地走了一個多時辰,到了那片劉家公田附近。田裡的稻子正在抽穗,綠油油地鋪了一整片,風一吹,稻浪一層一層地往遠處翻過去。佃戶們在田埂上彎腰勞作,有人聽見騾子蹄聲直起腰來,看見穿靛藍布衫的年輕人騎在騾子上停在田埂盡頭,目光打量了幾下又低下頭繼續手上的活計。
洪啟明沒有下田,他沿著田埂走了一段,在田頭遇見了幾個正在歇腳的老農。他蹲下來跟他們聊了一陣,問今年雨水足不足、稻種夠不夠、家裡的老小有沒有人來看病拿藥。老漢們起初拘謹,後來見他問的都是莊稼把式才會留心的事,話就多起來了,連蹲在田埂上的姿勢都鬆快了些。太陽昇到中天的時候他騎著騾子往回走,回城的路上遇見了兩個人——一箇中年漢子扛著鋤頭從對面走過來,後頭跟著一個半大的少年,空著手跟在父親身後往田裡走。路邊的渠水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白晃晃的光,新翻過的土地在田野間連成一片深淺交錯的色塊,偶有幾塊田裡插著新標的地界竹籤,上面的字跡在午後的日光下格外顯眼。遠處有人在吆喝著把一捆捆新收的草料從路邊往院子裡搬,灰塵在陽光裡揚起來又落下去。
當天晚些時候,鄭文遠拿著一張彙總表敲開了洪啟明的門:“北鄉那邊的情況核對得差不多了。逃亡地主的田產目前登記出來的有四千多畝,佔北鄉耕地面積的三成左右。其他幾個鄉的數字還在陸續錄入,我估計全境加在一起,逃亡地主留下的田產不會低於兩萬畝。”
洪啟明接過來看了看,把彙總表放在桌上:“兩萬畝公田裡,先分五千畝給沒地的流民。剩下的留著做官倉儲備和軍糧田。分地的事按戶來,每戶二十畝。優先分給外地逃難過來的、本地原來沒有田地的,以及那些家中有老人孩子的。”
鄭文遠在彙總表背面列了一個初步的分配方案,寫完後又加了一行小字:“明日上午在城隍廟前的空地上設攤登記,由善後處派人現場核實身份,符合條件的當場發田契。”
第二天上午,城隍廟前空地上擺了五六張桌子。每張桌子後面坐著一個善後處的文書,桌上攤著登記冊、筆墨和印章。排隊的人從城隍廟門口一直排到了街口的牌坊下面。有拖家帶口的,有獨自一人扛著行李的,也有扶著老人、揹著孩子的年輕婦人。其中有人是從無錫城外更遠的地方趕來的,蹲在城隍廟牆根下歇腳的時候把包袱解開看了一眼又繫上。
一個年輕婦人抱著孩子排在隊伍中間。孩子的頭頂上扎著一條花布帶子,大約是母親臨時找來的布條裁的,系得不太穩,一歪一歪地耷拉在耳側。婦人的懷裡還挎著一隻舊布包,隔著薄薄一層布面能看出裡面有隻碗和半塊幹餅。她前面的那個人領完田契走過來的時候步子又穩又急,低頭看了好幾遍手裡那張蓋了紅印的紙。輪到她的時候她抱著孩子走到桌前,報了自己的名字和鄉籍,孩子的頭歪過來靠在她的肩頭,眼睛半閉著像是要睡著了。
文書翻了翻冊子,確認她的資訊無誤,在田契上寫了她的名字和地塊位置,蓋上善後處的印章遞給她。她接過田契低頭看了一會兒,把田契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懷裡。她抱著孩子走出城隍廟前的空地時低頭看了好一會兒那張田契,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然後用衣襬把紙邊沾的灰擦乾淨了。她走過牌坊的時候腳步比排隊的時候穩了一些。
下午的時候隊伍短了一些。洪啟明在善後處的後院裡坐著,面前攤著鄭文遠送來的最新統計——公田登記數目、分地進度、棉種發放情況、排水渠施工進度。他在紙上添了一筆備註:“公田分配完成後,每戶發放農具補貼一份,由善後處統一採購分批次發放。”
他放下筆站起來,走到院牆邊的井臺旁,從井裡打了一桶水上來洗了把臉,水珠順著下巴滴在衣襟前襟上,留下幾片深色的溼痕。他從井臺邊站起來,院牆外傳來城隍廟方向隱約的人聲,隔了幾條街被風吹散了,只剩一點模糊的嗡嗡聲。他站著聽了一會兒,那聲音裡夾著幾句聽不太真切的說笑,隔了片刻又有小孩的哭音短促地響了一下又沒了。他低頭把水桶擱回井臺上,沿著院牆邊走了幾步,街口那個方向已經看不清排隊的人了,只有牆根底下的石階上還坐著幾個人在歇腳,旁邊擱著的包袱也鬆開了口,有人正在從裡面摸出乾糧來掰著吃。落日在巷子盡頭緩緩收攏光線,簷角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沿著青石路面慢慢移動。他收回目光,在暮色漸起的天光裡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簷角的輪廓一點一點融入暗下來的天色裡。他轉身走回了屋裡。
牆上新掛的那面旗子還晾在竹竿上沒有完全乾透,邊角的水漬正在晚風裡一點一點地收幹,從深色慢慢變淺,向中心的布面緩緩褪去。他走過去把旗子稍微正了正位置,掛在了門框上方的一枚新釘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