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太平天國》第52章 織網(1)

作者:半壺砂·4小時前

公田分發完後的第七天,善後處門口又貼了一張新告示。告示的題目寫得簡明直白:勸民種桑養蠶。

鄭文遠起草這個告示的時候,花了整整一個下午。他在院子裡翻了好幾本從無錫舊書鋪裡收來的地方誌,把太湖沿岸養蠶的節令、桑樹的品種和蠶種選育的法子都理了一遍。他寫完之後拿給洪啟明看,洪啟明改了一處數字——把“蠶種每戶十張“改成了“每戶十五張“,又加了一條“養蠶期間遇蠶病者,可到善後處領取防治藥方,免費“。告示貼出去的時候,城門口、碼頭邊、各鄉的里正家門口都貼了一份。棉田剛剛翻完,蠶桑的提法緊跟著就冒了出來,老百姓手裡多了幾份活計的單子可挑,日子也就有了幾分不同的盼頭。

告示貼出的第二天,城西原來那片規劃種桑的地段上有了動靜。有人扛著鋤頭在翻地,有人蹲在地頭測量行距,也有人牽著牛在耙地。桑苗是鄭文遠派人從蘇州那邊運來的,一捆一捆地扎著,根部裹著溼泥和草繩,運到城外的時候還帶著新鮮的露水。棉田尚未收成,養蠶卻能趕在入夏前出一茬早蠶。兩樣活計排在田埂上,一邊翻著新土,一邊扎著新苗,風一吹兩樣葉子沙沙地響,誰也不搶誰的地盤。

養蠶的事,洪啟明交給了朱靜宜牽頭。她帶著幾個從太湖三島過來的婦人,在城西的一間舊祠堂裡收拾出了養蠶室。祠堂的窗子重新糊了紙,地面鋪了幹石灰,牆角的蜘蛛網也掃乾淨了,連牆縫裡的浮灰都用溼布一寸一寸擦過了。竹匾和蠶架是從蘇州運來的,疊在院子廊下,擺得整整齊齊。第一批蠶種到的當天,朱靜宜蹲在竹匾前面親手鋪了一層新桑葉,把蠶種均勻地撒了上去。蠶種落在葉面上,密密的一層灰色小點,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旁邊幾個婦人蹲在竹匾外圍,湊近了頭挨著頭地看那些蠶種。有人伸手想摸一下,手指伸到半空又縮回去了。朱靜宜沒有抬頭,說了一句:“別摸。等三天出蟻,到時候再分匾。“那幾個婦人的手就收了回去,蹲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繼續看,像是在等一件即將發生的大事。

蠶室雖然新開,但往來的人倒不少。有人送桑葉來,有人來問蠶種的領法,也有人純粹是蹲在廊下看個新鮮。朱靜宜每天在蠶室裡待上大半天,不急著催進度,先把那些新來的婦人按手藝拆開分了組:會用竹篾編蠶匾的編蠶匾,會認蠶種的分蠶種,會看桑葉老嫩的專管採葉。她自己蹲在竹匾旁邊指給旁邊的人看蠶卵的變化,隔著竹匾的縫隙,日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那些細密的灰色小點上,像灑了一層細粉。到了第三天,蠶卵的邊緣開始泛白,微小的黑點正在從白色的卵殼裡爬出來,動作極輕極慢,在桑葉表面留下一道道細線般的爬痕。朱靜宜蹲在那裡看著那些新出的蟻蠶,手邊放著一把剪好的細桑葉,沒有急著撒下去。

蠶室周圍的空地上有人在搭新的架子和棚頂,廊下的竹匾越疊越高,院子裡晾著新編好的蠶架。幾個婦人蹲在井邊清洗舊竹匾,水聲嘩嘩的。朱靜宜從蠶室裡出來的時候袖口沾了一片碎桑葉,她在門檻上坐了片刻,又站起來走回了蠶室裡面。

與此同時,鎮南王府的行政架構也在半個月內正式搭了起來。洪啟明在無錫城裡挑了一座舊官署,把正堂收拾出來做了公署。公署門口掛了一塊新制的木匾,匾上寫著“鎮南王府“四個字,落款是“天京翼王府贈“,墨跡剛乾不久。公署正堂分了三張長桌:左首桌面上壓著一張手寫的木牌,牌面用端正的楷書寫著“民政署“三個字;中間那張壓著“軍務署“;右首那張壓著“商務署“。每張桌後面坐著各自的負責人,手裡拿著剛剛刻好的木質官印,印面上的字跡方正清晰。鄭文遠在民政署後面坐著,面前攤著一摞新到的文書;趙四和黃文金坐在軍務署那邊,正在比一幅新的城防圖;許二柱拿著新印在商務署的桌面上來回蓋了兩遍,等著墨跡乾透。

民政署管人口登記、田畝稅賦、以工代賑、救災撫卹;軍務署管兵員整編、哨探佈防、軍需排程;商務署管碼頭關稅、商號登記、外埠貿易。三署各司其職,每旬匯一次總賬。太湖三島也照搬了這個架構,三座島上的日常事務分別由各自的值守主事負責排程,定期向王府報送彙總。三個署剛剛掛牌的頭兩天,桌椅才擺齊,印章才刻好,公署門前的石板路上已經有人開始進進出出了。

軍務署那邊,黃文金最近每天早晨都帶人在城外訓練。新到的步槍和火炮已經按編制分發了下去,每人配發五十發實彈作為日常訓練用度,炮隊則每天在後山的靶場上試射兩輪,校準射距和方位。趙四在城外搭建了一處練兵場,砍了十幾棵樹立成靶樁。訓練內容主要是換裝後的新編隊形和戰術配合,從行進中裝填到移動射擊再到班組推進,每一個環節都反覆操練。劉阿大的陸戰隊則是另一套打法——沒有固定的隊形和陣線,用小股分隊的穿插和包抄代替了密集陣列的衝擊,以靈活機動為主,配合新式步槍的火力優勢,在太湖東岸的蘆葦叢和河汊地裡反覆演練。清軍在無錫殘存的幾處哨位已經被全部拔除,城外圍五十里以內已經看不到清軍的探子。

新槍配發下去的第三天,黃文金在城外靶場站了一個下午。他把新編的幾個營的戰術走位排程了一遍,看著那些兵卒按照口令完成隊形展開和火力的銜接,直到落日開始把靶場的影子拉長,才收了隊。回來之後他蹲在軍務署門口喝了一碗茶,看著遠處的城牆和城外的田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對洪啟明說了一句話:“這些人如果再練兩個月,拉到蘇州城下也能打。“

公署正堂的另一頭,商路的訊息也在不斷匯聚。許二柱剛剛從上海回來,帶回了周掌櫃那邊的最新進展:洋行在無錫城外運河碼頭租了一間鋪面,派了一個賬房先生常駐在那裡收太湖過來的茶葉、香露和生絲,統一轉運往上海出口。第一批從無錫本地收購的絲綢原料已經裝船發出,沿運河下行直通上海碼頭。

太平天國那邊的關係也在同步推進。自從洪啟明受封鎮南王、黃文金帶兵歸附太湖之後,天京與太湖之間的往來變得更頻繁了。信使小白每隔七八天就來一趟,從無錫帶回去的訊息都是正面彙報,同時帶回來天京方面的文書和手令,偶爾還有石達開的一兩句口信。信傳得多了,兩邊的關係也慢慢理清了:太湖這邊歸鎮南王節制,獨立處理轄區內的一切軍政事務,不必事事上報天京;但每逢大仗或重大人事變動,必須提前送交報告,經翼王稽核後由天王御覽核准。財政方面也有了一個明確的框架:太湖上繳的稅收,三成解送天京,其餘由鎮南王府自主支配使用,各署的賬目定期報送備案,並接受天京方面派員的抽查和核對。

洪啟明接到這份正式文書之後看了一遍,讓鄭文遠存檔留底,然後走出公署在門口的臺階上站了一會兒。街上的商鋪和行人不多不少,有幾家鋪子的門板已經重新上好了,新的布幌子在風裡輕輕擺著。一條巷子口的屋角下蹲著兩個婦人正在分揀新摘的桑葉,嫩綠的葉片在竹籃裡鋪了厚厚一層。遠處練兵場方向隱約傳來操練的口令聲,隔了幾條街已經聽不真切了,只能感覺到那個方向有一種持續的低沉嗡嗡聲。有人正在城西那片棉田裡彎腰除草,鋤頭一起一落。

他把手收了回來,走下臺階,沿著街道往城外糧倉的方向走去。新收的夏糧正在入庫,碼頭上卸貨的麻袋一排排地碼著,有汗水的氣味和剛剛收割的糧食堆在一起時散發出的微暖的谷香。糧倉門口有人在依次登記入庫的數字,陽光曬在賬冊的白紙頁面上,把邊角烤得微微卷起。他遠遠地看了幾眼,沒有走到近前,在路邊一棵槐樹的蔭涼裡站了片刻,然後轉身沿街往回走了。公署門口的匾額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門前的臺階上有人蹲著在繫鞋帶,起身的時候拍了一下衣襬上的灰。廊下的竹匾已經擺滿了桑葉,桑葉的清香氣息,由廊柱之間隨著微風吹到屋簷外面,融進午後的陽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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