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城外的招兵臺在開張後的第十五天拆了。
拆臺的那天清晨，鄭文遠蹲在臺子旁邊的矮桌後面，把最後一摞登記表理整齊、捆上麻繩、貼上封條。矮桌上那面寫著“鎮南王募兵“的月白布旗被收下來疊好，放在桌面上。半個月來，湖州一地共招收新兵一千一百餘人，無錫方面招收了八百餘人，太湖三島招收了四百餘人，三地合計超過兩千三百人。加上原有的老兵，鎮南王府旗下可戰之兵已近萬人。
拆完臺子之後，鄭文遠在臺基旁邊站了一會兒。空地上還殘留著隊伍踩出來的腳印和幾處被磨平的土坑。旁邊的樹蔭下蹲著兩個年輕人，正把散落在地上的臨時指示牌收攏起來，用草繩捆成一小捆，扛在肩上往公署方向走了。
徵兵工作轉入常態運轉之後，在各地設了常設的登記點，無需再設大型招兵點，平時可在城門附近的善後處辦理登記手續，遇上突發事件再臨時增設流動點，平常依然靠各鄉各村的里正口口相傳。而那兩千三百多名新兵已經編入了各營，分佈在湖州、無錫和太湖沿岸的幾處營地中。
新兵營的訓練在入秋之前進入了更系統的階段。黃文金把新兵分了三個批次，輪流在城外河灘的訓練場上進行戰術操練和佇列演習，第一批在午後結束離場，第二批下午入場接著練；每批訓練五天，休整兩天，再換下一批。每隔幾天三個批次還會合在一起進行一次合練，模擬戰場上的多兵種配合。合練的日子河灘上站滿了人，步槍在陽光下排成整齊的行列，口令聲在空曠的河面上傳得很遠。合練結束之後隊伍分成三路陸續回營，夕陽把河灘上的腳印拉得長長的。
那天合練結束的時候，黃文金站在河灘入口處看著新兵們列隊回營，看了一會兒之後轉身沿著河灘往回走了一段。路過一片新種的桑田時他停了一下。那片桑田是兩個月前剛剛開墾的，當時還只是一片荒地，如今已經長出了半人高的桑樹，枝條上掛滿了深綠色的葉片。桑田的田埂上蹲著兩個婦人，正在把新採的桑葉裝進竹筐裡。她們看見黃文金走過來，並沒有慌張，朝他點了點頭，又低頭繼續手上的活計了。黃文金在田埂邊站了片刻，又沿著河灘繼續往前走了。
當天下午，軍務署的院子裡攤開了一張新的蘇州地圖。地圖上多了幾處新標註的記號——蘇州城西門外那條運河的航道寬度和深度、城東南方向一段廢棄的官道走向、北門外的一片低窪地雨季時容易被水淹沒，秋後已經乾透了。這些資訊是幾天前派出去的幾支偵察隊陸續帶回來的，帶回來的不止地圖上的標記，還有沿途村莊和鄉民口中傳出的各種情報。其中一份情報提到蘇州城內的守軍近來調動頻繁，糧倉的守備比之前緊了不少。另一份情報提到城外的清軍哨位數量減少，從原來的十幾個收縮到了七八個左右。還有一份情報來自蘇州城內的一位商販，說城裡的米價已經漲到了前幾個月的兩倍。
洪啟明蹲在地圖前面把那些新標註看了一遍，坐在地圖旁邊的一隻木箱上對黃文金說了一句：“秋收之後動。以湖州為前進基地，分三路推進，把蘇州城外的所有據點全部拔掉，然後合圍蘇州城。“
黃文金蹲在地圖另一側，用炭條在南線和東線兩處標了箭頭和交匯點：“南路從湖州出發沿運河東進，切斷蘇州與杭州之間的連線。東路從太湖方向登陸，從東面封住蘇州的碼頭和航道。主力從西路沿太湖東岸推進，從西面直抵蘇州城下。“
三人蹲在院子裡的日光下，把三路的推進速度、接應點位、物資補給路線逐一核了一遍。洪啟明最後在地圖左下角寫了“秋收後“三個字，然後站起來收好了地圖，把炭條擱在牆根的磚縫裡。
入秋之後，無錫和湖州兩地的棉田陸續進入了採收期。第一批棉桃綻開的時候，摘棉花的農人蹲在田壟間，腰上繫著粗布口袋，把一朵朵白絨摘下來放進口袋裡，口袋滿了就倒進田頭的竹筐裡。田埂上堆著滿滿當當的棉筐，白花花的，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暖融融的柔光，遠看去像一片低窪的雲層落在了泥地上。摘下來的棉花被運回城裡的加工坊，經過脫籽和初步梳理之後，一部分留在本地織坊使用，另一部分打包運往上海出口。許二柱在商務署的賬冊上記了一筆：首批棉花出口的收入已經到賬，用於支付新兵營的部分軍餉和日常用度。
蠶室的第四批蠶繭也在這幾天同時採收。朱靜宜蹲在竹匾前面檢視結繭率，幾架疊好的空竹匾靠在牆根，邊緣還帶著溼泥和石灰的痕跡。她翻看了幾枚繭殼，確認了這批繭的厚度和色澤，然後抬頭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這批繭能出上等絲，紡線的時候注意別拉斷了。留幾筐最好的絲線給織坊那邊，做一批高階的料子。“
織坊那邊，陳師傅帶著徒弟們正在趕製一批新訂單。新到的二十臺織機全部開動了，織機聲從早到晚響成一片。新織出來的綢緞被一匹一匹地疊好碼在倉庫裡，倉庫裡的貨架快要裝滿了。有人正在往貨箱上貼標籤和編號，標籤上的字跡工整清晰，標註了顏色、批次和對應的出貨日期。碼頭上停了三條船，正在把一批新的綢緞和生絲裝船發往上海。
當天下午，洪啟明去了一趟城外的棉田。棉田裡的白絨在夕陽裡被染成淺金色，農人們正在收工回家。他沿著田埂走了一段，在田頭遇見了那個上次說過話的老農，老農正把最後幾筐棉花往板車上碼，看見他過來直起腰來擦了一把汗說了一句：“這一季的棉花收成比預想的好，摘了快兩茬了，地裡的棉桃還有不少沒開的，估摸著還能再收一茬。“洪啟明在板車旁邊蹲下來幫忙扶了一下筐子，跟老農一起把筐子推到了車板中央，碼平了搭上麻繩捆好。
又過了幾天，上海那邊的周掌櫃來了信，信上說洋行最近收到了一筆來自英國的大額訂單——三百匹綢緞、五十箱香露、兩箱特級茶葉，還有一箱生絲樣品。訂單的總金額超過了此前所有單筆交易，到賬之後商務署那邊的賬面上多了一筆相當可觀的進項。洪啟明看完信之後把信紙摺好交給鄭文遠存檔，然後跟許二柱說了一句：“這筆錢不要全部入賬。拿一部分出來購置鐵料和火藥，軍需庫那邊儲備要再充實一些。“
當天夜裡，洪啟明在太湖邊上的一箇舊渡口站了很久。新兵營的燈火在對岸的河灘上亮著，星星點點的，排成了一片。遠處無錫方向的田野在月色下鋪展開來，棉田的白絨在月光裡泛著銀灰色的光澤。蘇州城的方向隱在更遠處的夜色裡，看不清輪廓，但他知道那裡有一座城正在等著。
他蹲下來在渡口邊沿坐下，鞋底踩在略微溼潤的泥土上，隔著鞋底能感受到泥土的微涼和柔軟。月光下渡口邊沿的泥土已經開始變涼了，入秋之後的夜晚帶著一種乾爽的寒意，沒有夏天的潮悶，連空氣裡的水汽都薄了一層。遠處的船影模糊地浮在水面上，櫓聲停止了，整片水面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蘆葦的沙沙聲和近處草叢裡零星的蟲鳴。他坐了約莫兩刻鐘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幹泥，沿著來路往回走。
第二天一早，軍務署裡掛出了一張新的行軍序列圖。圖上標註了三路部隊的出發時間、行軍路線、每日推進距離和物資接應點。趙四蹲在圖的右側核對輜重清單，手指在紙面上逐行移動，一邊看一邊低聲唸叨每一處的物資數量和調配時間。黃文金蹲在圖的正下方，指著南路那條標註了箭頭的路線說：“南路的先頭部隊後天出發，沿運河東進，三天之內到達蘇州外圍，在城西南的渡口附近紮營，切斷清軍從杭州方向進來的補給。“
洪啟明站在圖的前面看了一會兒，然後對軍務署的人說了一句：“傳令各營，秋糧入庫之後，各營進入臨戰狀態。新兵營最後一批合練在秋收後三天進行，合練結束之後直接編入各作戰序列。“
當天下午，信使小白又到了湖州。這次他從天京帶來了一件東西——一封翼王石達開的親筆信，以及一個用黃綢包著的扁木匣。信上說天王對秋後的蘇州戰役表示了關切，翼王那邊已經調集了三千人在皖南待命，隨時可以沿長江東進接應。他在信中寫道：“此事關係江南全域性，望兄謹慎行事，穩紮穩打。天京城內諸事尚在可控制範圍之內，勿慮。若蘇州既定，兄之根基便徹底穩固，天京亦無後顧之憂了。“
洪啟明看完信之後把信收好，開啟那木匣。匣子裡鋪著暗紅色的絨布，絨布上放著一面新制的軍旗——黃底紅字，旗面上用端正的楷書寫著“鎮南“二字，邊角繡著雲紋和火焰紋。旗幟底邊綴著一排細密的銅鈴，微微晃動時發出清脆的響聲。落款處繡了一行小字：“天京翼王府贈。“他看了片刻，然後把木匣合上，把旗子拿出來掛在了公署正堂的牆上。
當晚洪啟明又去了一趟城北的新兵營。營地裡的新兵們正在吃晚飯，圍坐在露天的木桌旁，桌上的飯菜冒著熱氣。營地裡亮著幾堆篝火，火光映著那些年輕的面孔和結實的肩膀。他走過營地的時候有人認出了他，站起來了叫了一聲“鎮南王“，旁邊的人也紛紛站起來。他沒有讓他們拘束，擺了擺手讓他們接著吃，然後自己在營地邊緣的一棵老槐樹底下站了一會兒。
老槐樹的樹冠在夜風裡沙沙地響著，火光的橘紅色在他身上明暗交替地晃動。他的目光從營地的篝火和帳篷掃過，沿著燈光和煙火一路望向遠方田野的方向。遠處湖州城牆的輪廓在夜色裡臥著，城頭新換的旗幟正在夜風中舒展又收攏。運河方向傳來一聲短促的櫓聲，在水面上滑過去，響了很短的一下就停了。營地裡的篝火繼續燃燒著，間或有木柴在火焰中發出一聲短促的爆裂聲，火星濺起來飛入夜空，散成幾點細小的光，又滅了。他站了一會兒，等到營地裡的喧嚷聲漸漸低了下去，才轉身沿著來路返回公署。
秋糧的收割在兩天後正式開始。洪啟明在湖邊站了一刻鐘，看了一會兒那些在日光下泛著金黃色的稻田和遠處在田埂上忙碌的人影，然後轉身走回了公署。公署正堂裡，黃文金和趙四已經等在那裡了，桌面上攤著那張行軍序列圖，圖上標記著已經出發的第一批部隊的當前位置。他走進正堂，在桌邊坐下來，看了一眼圖上的標註，然後抬頭對黃文金說了一句：“明天開始，各營按照圖上標註的次序動身。南路先動，中路隨後，東路在第三天出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