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城南的運河碼頭，在入秋後的第七天被三山營的先頭部隊佔領了。
碼頭的棧橋完好，旁邊的倉庫裡堆著清軍撤退時沒來得及帶走的幾捆舊纜繩和半桶桐油。洪啟明蹲在棧橋盡頭摸了一下水底的泥沙——軟，但底下有硬底，能停大船。他從碼頭往北望，蘇州城牆的輪廓在午後的薄霧裡顯得格外清晰，城垛之間隱約能看到人影在走動，那些走來走去的身影比半個月前多了一些，腳步聲和偶爾的喊叫聲隔著一里地傳過來，像是被薄霧含住了，悶悶的。
黃文金的主力在當天傍晚抵達了蘇州城西約莫五里處的一片高地上。高地上有一片廢棄的磚窯，窯頂的煙囪還立著，磚窯之間的空地被清理出來，搭了臨時營帳。鐵大柱從太湖方向調來的六艘運輸船已經在運河碼頭卸完了物資，新到的土炮被架在磚窯的高處，一共四門，炮口對準了蘇州西門外清軍的前沿哨位，炮管在夕陽裡泛著暗沉的光。
當天夜裡，洪啟明在磚窯頂上蹲了一會兒。月光把蘇州城的輪廓照成一道沉靜的長影。城內有些窗戶亮著燈，不太多，比無錫和湖州入城前的燈影密一些，但每扇亮燈的窗戶都在城牆以內，而城牆以外的田野裡只有風吹過莊稼和蘆葦的聲響。城頭上的清軍旗幟在夜風裡軟軟地垂著，跟白天一樣沒有精神。他蹲在那裡看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才從磚窯頂上滑下來，沿著磚窯背面的土坡回了營地。
第二天天沒亮，西門外的前沿哨位被拔掉了。劉阿大帶著陸戰隊的人摸黑靠近了城西那座孤立的哨樓，沒有響槍，用的是匕首和短刀。哨樓裡的清軍哨兵還在打盹，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晨光初現的時候，蘇州城西門外已經沒有了清軍的外圍據點，只剩那座空哨樓還立在原處，門板被推開了，裡面的桌椅和檔案被新來的人翻閱過之後重新放回原處。
城牆上的清軍很快發現了城西的動靜。城頭響起了號角，站在城垛後面的守軍開始往西門方向集結。有人朝城外放了幾槍以示威懾，子彈沒有打中任何目標，只是在磚窯外牆面上留下了幾道淺淺的彈痕。黃文金下令土炮還擊——兩門炮同時開火，炮彈打在西門城牆根下的護城河邊，炸起兩股水柱和一蓬泥沙。城頭上的清軍明顯退了一段，號角聲也停了一陣才重新響起來。
洪啟明蹲在磚窯後面觀察了一會兒，對旁邊的劉阿大說了一句：“他們比無錫的守軍硬一些。無錫那邊兩炮就打蔫了，這邊還在堅持。“
劉阿大蹲在對面嚼著一根草莖，也觀察了一下城頭，吐掉草莖之後說：“蘇州駐的兵跟湖州不是一撥人。領頭的可能是從南京那邊調過來的，見過世面，沒那麼容易嚇退。“
就在這個時候，運河下游方向傳來了一個新的動靜——不是陸地上的腳步聲或口令聲，是一陣從水面上傳過來的低沉轟鳴聲，夾雜著幾聲船用汽笛的長鳴。那聲音壓過了兩岸的田野里正在收割和晾曬的農人的交談聲，也壓過了磚窯裡士兵低聲交談的嗡嗡聲，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正在緩慢地突破水道表面的平靜。
洪啟明站起來，朝運河下游方向望去。
水面上，兩條黑色的船影正在從運河下游升起。船身比太湖上的漁船大得多，也比之前從上海洋行倉庫裡看到的那些貨船更長、更寬。船體是高舷的蒸汽船，船頭吃水很深，船尾的煙囪裡冒出一股灰白色的濃煙，煙柱在午後的微風裡被拉成一條長長的灰帶。船身上刷著深色的漆，船舷處能看到明顯的裝甲圍板和炮門，炮門緊閉，但炮口的位置和角度清晰可辨。船舷側面有洋行的標記，白底黑字，在日光下格外清晰。
鐵大柱從碼頭那邊快步跑到磚窯後面，在洪啟明面前站定，開口時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洋人的炮艦。從上海那邊上來的，兩條。船上的炮管比咱們的土炮粗了兩倍不止，看船行的速度和水深，吃水很深，船上載的炮不輕。“
洪啟明蹲在磚窯後面，透過磚縫看向運河河道。兩條炮艦一前一後停在了河道中段，船頭對著蘇州城的方向，船尾對著下游。第一艘船的甲板上站著一個穿白色制服的西洋人，正在用望遠鏡朝城西高地這邊觀望。望遠鏡的鏡片在午後的日光裡反了一下光，一明一滅的。
當天午後，一艘小艇從炮艦上放了下來，載著兩個穿西裝的人和一個翻譯，靠上了蘇州城外的運河碼頭。他們上岸之後沒有直接去找清軍的守將，而是先去了城西高地外面的警戒線，報了自己的身份——上海英國領事館的特派員，奉命前來調解蘇州戰事，“避免進一步的衝突“。
洪啟明在磚窯附近的一間臨時指揮部裡見了他們。翻譯是個三十出頭的中國人，穿著洋裝但口音帶著明顯的蘇州腔調，說話的時候兩邊轉述都很快。英國人開口先問了一句：“你們正在包圍蘇州？“
“是。“
“我們要求你們立即停止進攻。“翻譯轉述道，“理由是，蘇州城內有外國僑民和傳教士，以及一些洋行尚未撤離的財產和貨物。一旦戰火波及城內，可能會引起國際糾紛。他們還特別指出，從上海到蘇州的運河航道是重要的通商通道，不能因為戰事被切斷，斷航可能導致洋行和租界方面對鎮南王府採取更強烈的反應。“
洪啟明坐在一隻倒扣的木箱上，聽翻譯把話轉述完。他的目光從英國人臉上移開，又掃了一眼旁邊那個穿灰色西裝的隨從，然後開口說了一句：“那兩條炮艦，是用來保護僑民的，還是用來威脅我撤軍的？“
翻譯把這句話翻了過去。英國人沒有立刻回答，他收起了手中的筆記本，在翻譯耳邊說了一句什麼，然後用中文簡短地講了一句話：“如果你們繼續進攻蘇州，我們的船會採取必要的防禦措施。這不是威脅，是一個實際情況的說明。“他的中文語調帶著明顯的洋人腔調，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當天傍晚，兩條炮艦在運河河道上調整了位置。它們從河道中段向前推進了大約半里，船頭正對著蘇州城西門方向。炮門被打開了幾道縫，炮管的黑色前端從炮門縫隙中伸出來一小截，在夕照裡泛著一層油亮的光。甲板上多了幾個穿制服的水手在走動，動作和步伐比白天的水手更整齊、更規矩，像是剛剛完成了某種進入戰備狀態的換崗和交接。
洪啟明站在磚窯頂上，透過一處殘破的窯口缺口看著那兩條炮艦的位置變化。水面上泛著夕照的橘紅色光芒，炮艦的鐵殼船身被映得發亮，黑鐵在紅光裡幾乎變成了深褐色，緩緩地停在河道中央。它們的炮口正對著蘇州城西方向，但如果角度稍作調整，同樣可以覆蓋運河碼頭和城西高地。這意味著無論哪一方有異常舉動，炮火都有可能落在三山營的陣地範圍內。
當天夜裡，洪啟明在磚窯底下跟黃文金和劉阿大碰了個頭。“洋人的炮艦停在河中間，在蘇州城和我們的陣地之間形成了一個交叉火力覆蓋區。如果城裡的清軍從城門衝出來，炮艦可以幫他們封住我們的追擊路線。如果我們要從城西高地往城牆推進，炮艦也可以封鎖我們的前進道路。所以在我們動手之前，必須先把那兩條船解決掉，或者讓它們離開河道的射程範圍。我們不能同時應對兩邊夾擊，這個仗沒法打。“
黃文金在地面上用炭條畫了一幅簡圖：“洋人炮艦的火炮射程比我們的土炮遠，但運河河道窄，炮艦不能大幅轉向，轉向半徑過大。如果能在炮艦兩側的水下做一些佈置，使它們無法繼續前進或後退，它們的火力優勢就會大打折扣。“洪啟明在夜色裡蹲下來，用手在簡圖旁邊比了一個位置和方向。
入夜之後，他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獨自一人沿著運河岸邊的蘆葦叢往下游方向摸去。他在夜色裡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在兩條炮艦上游約兩裡處的水段停住了腳步。空間膜貼著水面鋪出去，覆蓋了兩條炮艦的船底和周邊水域，每一條船的水線以下輪廓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地浮現出來。船體吃水深度、螺旋槳的位置、推進系統的結構佈局和底艙的配重分佈，在空間膜的感知下一目瞭然。
他把感知範圍鎖定在下游炮艦的推進器附近，用空間切割能力在河水裡的推進槳軸上輕輕切了一下——切口極淺，只有一道頭髮絲般的痕跡穿過金屬的表面，從表面看去幾乎沒有變化，但在持續水流衝擊和螺旋槳的高頻轉動下，這道髮絲般的細痕會迅速延伸、變寬。然後他又無聲地沿著河道往回退了一段，把船位提升到上風處，在清軍和洋人夜間巡視的間隙中重新回到了磚窯底下的陣地上。
第二天凌晨，運河河道上起了變化。下游那條炮艦的煙囪冒出的煙量比前一天少了將近三分之一，船身微微偏斜，船尾在河道中段的水面上緩緩打了一個轉。船的螺旋槳不再推動船身前進，只能緩慢地隨水流漂移。船上開始有人聲，似乎在透過旗語與上游的炮艦溝通。不多時，上游炮艦派出一艘小艇靠了過去，幾個水手在船尾的水線下查看了一陣，又回到小艇上，小艇上的水手開始向另一條炮艦打手勢彙報情況。
辰時前後，下游炮艦的推進器在嘗試了兩次啟動之後徹底停了。船身完全失去了自主航行的動力，只能靠河水的流速緩慢漂移，船尾在河道上橫了四分之一的角度，已經無法維持原來的朝向和位置。岸上的清軍陣地上有幾個人站了起來往運河方向看，看不懂發生了什麼，但能看到洋人的船在河面上慢慢打轉，煙氣也稀了。
巳時許，那兩艘炮艦的指揮者意識到，他們在河道的這個位置已經不再安全。一條船失去動力，另一條船很難獨自在窄河道中保持戰術優勢。片刻之後，上游炮艦解開了纜繩，開始緩慢地向下遊退去，同時用鋼纜拖拽著失去動力的同伴。兩條船一前一後，沿著運河向下遊方向緩緩移動，船尾的舵葉交替擺動，在日光下泛著斷續的光。炮口在撤退過程中逐步收攏歸位，艙門重新閉合，整個過程沒有開火，沒有喊話，只有水聲和煙囪裡逐漸減弱的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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