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太平天國》第62章 募兵(1)

作者:半壺砂·12小時前

湖州城南門外的空地上,新搭了一座木臺子。臺子不高,約莫半人高,檯面上鋪了木板,邊緣用新砍的松木樁固定著。臺子後面立著一根竹竿,竹竿上掛著一面布旗,旗子上寫著鎮南王募兵五個字。旗子是朱靜宜讓蠶室那邊裁的月白粗布,字是鄭文遠用墨筆寫的,墨跡幹了之後又被日頭曬了兩天,邊角微微卷了起來。

募兵臺搭好的那天早上,臺前的空地上稀稀落落地站了十幾個人。有人扛著鋤頭,有人空著手,有人蹲在臺子邊緣的陰涼處看著那面旗子。到了午前,人漸漸多了起來。傍晚時分,臺前排起了兩隊,一隊等著填表,一隊等著驗看體格。

洪啟明在募兵臺旁邊站著,看鄭文遠帶著兩個文書坐在臺子後面的矮桌後面登記。矮桌上攤著墨硯、毛筆和一摞空白的登記紙。文書問面前的人姓名、年紀、以前做過什麼、有沒有從軍經歷。來人一一回答,答完了之後被領到旁邊的空地上,由劉阿大手下的一個老兵負責檢視體格。老兵讓那人伸出手臂、蹲起、走幾步、原地轉一圈,看完之後在登記紙上畫一個記號,遞給旁邊的人,分到不同的編隊裡去。

這一天共招了一百三十七人,絕大多數是湖州本地人。有人在登記之後被分到了普通的步兵編隊,有人被編入了劉阿大的陸戰隊,還有兩個自稱會騎馬的人被單獨記了下來。招兵公告同時貼在了無錫、湖州和太湖三島的各個主要路口,每個地點都設了臨時登記點,由各處的留守人員負責初篩。無錫那邊第一天報名的有將近兩百人,太湖三島那邊報名的人也不少,其中有不少是小刀會舊部介紹來的熟面孔。

第二天,招兵臺前排的隊伍比第一天還長。沿街的鋪子裡有人探頭出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一個老婦人挎著一隻竹籃從巷口走出來,在隊伍旁邊停了一下,籃子裡裝著新摘的菜,葉子上還帶著水珠,她朝臺子上看了一眼,沒有排隊,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隊伍裡有幾個年輕人湊在一起低聲說話,其中一個說聽說鎮南王的兵管飯管餉,打完了仗還有地分。另一個人問是真的假的,旁邊一個排在前面的中年漢子回過頭來補了一句,說他表哥在無錫那邊已經分到了地,種了棉花,秋後就收成。

第三天上午,公署後院來了一對父子。父親四十多歲,穿著一件補過的粗布褂子,腰背挺直,褲腿捲到膝蓋上方露出曬得黝黑的小腿。他身後的少年十六七歲,瘦高個,站在父親身後沒有說話,但一直在往院子裡看。父親在院子裡站定之後報了姓名,說他以前在清軍裡當過幾年兵,打過仗,太平天國起事之後就回鄉種田了。湖州光復之後他一直在觀望,看到招兵告示貼在城門上,又看到城外田裡的棉花在長、桑樹在發新芽、織坊的煙囪在冒煙,他跟兒子商量了兩天,決定帶兒子一起來報名參軍。

洪啟明當時正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看一份軍務署剛送來的新兵編隊方案,聽到那人的話抬起了頭。他問了一句:你以前在清軍裡帶過兵?

帶過。當過哨長,管過四十多個人。

那如果讓你直接帶新兵,你願意嗎?洪啟明放下手中的方案,你兒子先編入普通營,你直接去新兵營當教頭,管訓練和軍紀。餉銀按教頭標準發。

那人在院子裡站了片刻,然後拱手說了一句:我願意。他的兒子站在他身後,一直安靜地聽著,這時才抬起頭來看了洪啟明一眼,又低下了頭去。當天下午,這對父子被編入了新兵營的編制。父親領了一套教頭的號衣和一支哨子,兒子領了一套士兵的軍服和一支步槍。

與此同時,無錫的募兵點也迎來了一個小插曲。一個穿著破舊長衫、戴著圓框眼鏡的年輕人擠到了登記桌前,文書問他有什麼手藝,他推了推眼鏡說自己是杭州府學出身的秀才,讀過兵書,想當書記官,不想扛槍。文書正在猶豫該怎麼定,旁邊一個排隊的漢子插了一句:秀才上戰場也是兵,扛不動槍就背彈藥箱。周圍的人笑了起來,但很快安靜下來,因為那個瘦弱的年輕人確實點了點頭,說可以。他最後被編入了輜重連,負責登記物資和統計彈藥消耗。

無錫的募兵點設在城門口的空地上,因為那邊靠近運河和工坊區,來往的人比湖州更雜。有人在運河邊扛了一天貨,收工之後蹲在募兵臺前面看了一會兒告示,然後站起來走過去報了名。也有人在工坊區幹了一整天活之後從織坊走出來,織機的嗡嗡聲還在耳邊響著,他摘下圍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圍裙疊好放在牆根下,空著手走到募兵臺前面報了名,然後領了一件軍服和一條新綁腿,沿著運河走回了臨時營房。

太湖三島的募兵點設在三山島沙嘴邊的空地上。碼頭上每天都有船靠岸,有新來的難民,也有從湖州和無錫方向回來探親的兵卒。有些人在島上住了很久,早就熟悉了這裡的規矩,報名的時候連登記表都不用看,直接報了自己的名字和手藝。鐵蛋蹲在募兵點旁邊的樹蔭下看著那些人報名,一個報了名的年輕人在他面前蹲下來問他多大了,他說快十二了,那人說等你再過幾年也能來當兵,鐵蛋說不用等,他現在就會划船、會認字、會算數,那人愣了一下,站起來走了。

募兵持續到了第五天,三地報名人數超過了一千五百人。新兵營的河灘上住滿了人,帳篷從河灘一直延伸到了桑林邊緣,數量比之前多了將近一倍,有人在帳篷之間挖了排水溝,有人在空地上架起了公共灶臺,有人用竹竿和草蓆搭了臨時的廁所和洗漱區。炊煙從營地各處升起來,在河灘上空聚成一片灰白色的薄霧,被風吹向桑林的方向,與遠處田野里正在生長的莊稼混合在一起。

與此同時,清軍遺留下來的兵器甲冑也在緊張清理中。湖州城西舊校場的倉庫裡堆滿了清軍撤退時丟棄的裝備。劉阿大帶著十幾個人蹲在倉庫裡,把散落在地上的刀槍、甲冑、弓弩、盾牌逐一分類。刀槍堆成幾座小山,鐵器碰撞的聲音在倉庫裡迴盪,沉悶而持續。甲冑被單獨碼在一旁,有人蹲在甲冑堆前面用溼布擦去表面乾涸的泥漿和暗褐色的舊跡,有人在檢查甲片的鉚釘是否鬆動,有人把變形的鐵甲片挑出來放在旁邊的空地上,方便鐵匠修理。

修理工作也在同步進行。鐵匠們在院子裡架了三座鐵砧,爐火燒得通紅。變形的刀條被重新加熱、鍛打、淬火,在冷卻過程中逐步恢復原來的形狀和韌度。淬過火的刀條被放在石板上,用磨刀石順著刃口的朝向來回打磨,直到表面光滑平整,在日光下能夠映出明亮的倒影。有些甲冑的鉚釘鬆了,鐵匠用新的鐵釘重新鉚緊,再用錘子把鉚釘頭敲平,使其與甲面平齊。每修好一件,就在倉庫門口的登記冊上記一筆。到第六天傍晚,登記冊上已經記錄了超過五百件修復完成的武器和一百多套甲冑。

裝備清點完畢後,洪啟明親自去了一趟倉庫。他蹲在甲冑堆旁邊,拿起一件修好的鐵甲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按了按甲片的連線處。甲片之間的縫隙已經用新鉚釘重新固定過了,鉚釘頭敲得很平,邊緣和甲面齊平,沒有鬆動的跡象。他把鐵甲放下,轉身問劉阿大:這批裝備能配多少人?劉阿大翻了一下登記冊:如果按每人一杆槍、一把刀的標準配,足夠武裝兩千人。甲冑的數量少一些,大約能配五百人。

優先配給新兵營。老兵有經驗,新兵更需要裝備保護。甲冑留給新兵營的尖刀連和突擊隊。

裝備分配方案在當天下午定下來之後,負責搬運的兵卒開始在倉庫門口排隊。那一隊兵卒排成一條長列,沿著倉庫門外鋪著的臨時木架延伸向營房的方向,每一件裝備都會經過發放處的視窗,登記在冊,簽字確認,然後被交到新兵手中,從倉庫的搬運佇列和清點流程,到各營區的武器架和訓練場上的使用測試,每一處都在同步運轉。

新兵營的訓練在第九天正式進入了實彈射擊階段。第一批步槍配發到位後,河灘上豎起了新的木靶。實彈射擊的第一天,出了一個小事故,一個新兵在裝填火藥時不小心把火藥撒在了引火盤上,火繩點燃的時候引燃了撒漏的火藥。他的手指被灼傷了,但傷得不重,只是皮膚表面燙紅了一塊。旁邊的教官沒有批評他,把他叫到旁邊示範了一遍裝填的正確手法和火藥控制的方式,然後又讓他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開始射擊練習。他的第二次裝填比第一次穩當了許多,火藥沒有撒漏,槍響之後子彈打在了木靶邊緣的位置。他蹲在射擊位上,看著木靶上的彈痕,隔了片刻之後才站起來,回到佇列末尾,準備下一輪的裝填和瞄準。

新兵營裡也發生過幾次小的摩擦。兩個來自不同鄉鎮的年輕人因為口音和習慣不同起了爭執,再加上訓練中分組對抗時一方覺得另一方動作不標準拖慢了自己的節奏,言辭之間越說越僵,雙方針鋒相對,連旁邊的人勸都勸不住。教官沒有立刻制止,站在旁邊看著他們把話說完了,然後讓他們兩個單獨打了一場模擬對抗。兩人都拿著沒有裝彈的步槍拼刺刀,你來我往了十幾個回合,精疲力竭地倒在沙地上,誰也不服誰但又同時停止了爭執。第二天,他們被分到了同一個班組裡,每天收操後一起值夜,輪流守在訓練場邊的哨位上,隔了一陣之後反而成了互相照應的搭檔,連吃飯時都坐在同一條長凳上。

第十天,上海方向傳來了一封加急電報。周掌櫃在電報裡說,蘇州城外的清軍已經派人封鎖了通往上海的主要商道,三山洋行的幾批貨在蘇州附近被截住了。貨物被扣押,押貨的夥計被關在了一間舊倉庫裡,傳回的訊息是對方放了話,說鎮南王的貨到了蘇州地界就歸他們管。洪啟明看完電報後沒有回信。當天入夜之後,他消失在公署的後院裡,再次出現的時候已經站在了蘇州城外那間舊倉庫的房頂上。他蹲在房頂上,空間膜覆蓋了倉庫內部的人員分佈和關押情況。關押夥計的房間裡只有兩個看守,他無聲地翻下屋頂,從倉庫後牆一處鬆動的窗板翻入室內,先用空間切割切斷了兩名看守手中的槍管,然後一手一個敲昏了他們,解開繩索,把夥計們帶出了倉庫。那些被扣押的貨箱被他收回空間,然後在夜色中帶著夥計和貨箱一起瞬移回了太湖方向,在距離蘇州城約二十里的一處安全河段重新裝船,沿著運河繼續向上海方向駛去。

周掌櫃在兩天後收到了一封簡短的回覆,只有四個字:貨已發出。

同一天,趙四從蘇州外圍傳回了訊息:清軍在蘇州城外的幾座前哨據點正在收縮兵力,像是察覺到了什麼。趙四已經帶人在城外隱蔽處設了新的觀察哨,確認了清軍收縮的幅度和方向,正在規劃下一步的行動路線。洪啟明看完趙四的信後把信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門口,遠處的河灘上正在操練,口令聲隔著桑林傳過來,微弱而持續,在暮色中像一層正在收攏的光,沿著營地的邊緣逐漸擴散,與炊煙和晚風混在一起,在田野和河灘之間緩慢消散。他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到了屋裡,在桌邊坐下來,重新翻開了那幅蘇州周邊的地圖,在圖上沿著蘇州城的方向畫了一條新的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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