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城裡的善後處掛牌半個月後，公署門前的石板路被踩得光亮了。每天早晚進出的人比剛進城的時候翻了一番，街面上多了幾家新開的鋪子，茶館重新擺出了矮桌和竹椅，城外田埂上有人在修復被廢棄的水車。
洪啟明讓鄭文遠在善後處的後院又多添了一張桌子，桌子上擺了一本新的冊子，封面寫著“湖州各縣鄉登記”。他把湖州府下轄的幾個縣地圖鋪開在桌面上，用硃筆畫了幾個圈，標註了每個縣目前的人口密度、田畝荒廢狀況和道路通達程度。硃筆的墨跡在紙面上留下一道道溼潤的痕跡，筆鋒在縣城的位置略微停留，然後順著官道向外延伸，在幾個鎮子的位置各自停頓了片刻。
鄭文遠蹲在桌子旁邊看著那幾個新圈出來的標記，說了一句：“武康和德清那邊還不太平。清軍殘部有些散落在山裡，不進城，但偶爾出來襲擾村莊。再南邊一點的山裡還有幾股潰兵，人數不多但一直沒肅清。“
洪啟明聽完之後在桌上攤開另一幅更詳細的軍事地圖，用硃筆在武康和德清的位置各畫了一個小圈：“讓劉阿大帶一隊人過去，先把那幾股潰兵清掉，然後就地建一個常駐巡防點。不用多，十幾個人就夠了，維持住周邊幾個村莊的日常秩序，防止流兵返回騷擾。有問題隨時報。“
鄭文遠記下了，把冊子合上，站起來去安排了。
當天下午，劉阿大帶著三十幾個弟兄出發往南去了。洪啟明站在城牆上目送那支隊伍消失在南面的官道盡頭，然後沿著城牆走了一段。城南方向的田埂上有人在翻地，幾頭牛正在地裡慢慢走著，犁鏵翻開的泥土在日光下泛著深褐色的溼潤色澤，被新耕起的土塊整齊地排列在犁溝兩側。更遠處，運河上有一條船正往城北方向駛去，船帆在午後的陽光裡白得發亮。
傍晚的時候，天京那邊有信到了。信使是小白，這次他沒有急著走，在碼頭邊蹲了一會兒，看著那些新卸下來的貨箱堆成整齊的方陣，又抬頭看了一會兒城牆上面新換的旗幟，然後才走進公署後院把信遞了過去。
信有兩封。一封是翼王石達開的親筆，字跡端正穩健，信上簡短地寫了天京城裡近期的狀態和對湖州光復的認可：“湖州既下，太湖西南屏障已固。天京聞訊頗以為安，天王亦甚滿意，曾說了一句此子做事穩當。另，蘇州方向若需援兵，我可從安徽調三千人候命。需時只需一紙文書遞來，隨時發兵相助。“
另一封信的封面用的是黃綢紙，摺痕處壓著一方硃紅色的印章，字型端正敦厚，是天王洪秀全的御覽批文。全文不長，大意是湖州既已收復，當繼續鞏固太湖防務，勿使清軍捲土重來。蘇州一役關係全域性，宜早作謀劃，但不可操之過急。落款處蓋了天王的朱印，印文的邊角略有磨損，下面的日期和用印的位置都和過去幾封御批的格式一致。
洪啟明把兩封信摺好收進桌角的木匣裡。小白在旁邊蹲著喝了一碗茶，喝完站起來，在門檻邊站了片刻，拍了拍衣襬上的灰，抬頭看了公署正堂裡掛著的太湖沿岸地圖一眼，然後轉身往碼頭方向走了。小白走出院子門口的時候回頭補了一句：“翼王讓我告訴你，如果蘇州那邊真要動兵，他可以派一支騎兵過來，走皖南到太湖東岸這條路支援。“
小白的身影在巷口消失了。洪啟明在桌邊坐下來，把那幅太湖沿岸的地圖重新展開，在蘇州的位置用一個紅圈加重了線條。圈完蘇州之後，他擱下炭條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窗外的夕陽正在收斂最後一線光亮，把院牆和屋簷的影子拉長，沿著青石板地面緩慢地移動。隔壁蠶室的燈亮了起來，昏黃的燈光從窗戶的縫隙透出來，在磚牆上落下一道細長的光帶。整個庭院的輪廓被最後的天光和初起的燈火描出一道柔和的邊界線，簷角在黃昏的微光裡微微翹起，保持著沉默。
第二天，洪啟明出城去了一趟城西的棉田。棉苗已經長出四片真葉了，整齊地排列在田壟上，在晨風裡輕輕搖動。蹲在地頭的一個老農站起來跟他說話，說今年雨水合適，天氣也穩當，這一季的棉花收成應該能比預想的還多些。他蹲在田埂上看著那些嫩綠的棉苗和遠處正在修築灌渠的工地，田野裡有人在喊號子，幾塊碎土塊沿著渠沿滾落下去，濺起一小片水花。渠水在新開的渠道里平穩地流淌著，經過田埂的轉彎處時放緩了流速，繞過一段新栽的桑樹根，發出細微的汩汩聲。
他沿著棉田邊的土路走了一段，看到幾戶正在翻地準備秋播的農戶。有人停下來跟他打了聲招呼，他也點了點頭回了一聲。路上有人趕著一輛牛車從對面過來，車上裝滿了新收的乾草料，牛蹄踩在土路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軲轆碾過一段鬆軟的路面時，車板上顛落了一小束草料，跟在車後面的小孩彎腰撿起來重新扔回車上去。
第三天的清晨，鄭文遠捧著一本新冊子來找洪啟明。冊子封面上寫著“湖州全境田賦底冊“，裡面記錄了湖州府下轄各縣重新丈量過的田畝數目、已分配的公田數目、棉田和桑園的擴種面積，以及秋季可預期的糧食收成估算。洪啟明把冊子從頭翻到尾，翻到末尾處發現後面還夾了一張摺好的紙，紙上寫著幾行鄭文遠新加的備註：“武康和德清方向近日已趨穩定，清軍潰兵被清理乾淨之後，已有幾戶流民開始返回原籍居住。他們聽說鎮南王進了湖州，在城內設了善後處，陸陸續續有人從山裡出來，先是在城外觀望了幾天，看到城門口貼的告示和粥棚還在冒煙，就走進城門去了善後處登記。“
“返籍的流民要安排住處和口糧，等秋糧收了之後，再分田。“洪啟明把冊子放在桌角，“湖州這邊的公田分配，參考無錫的方式，每戶先分二十畝，頭三年免稅。“
鄭文遠應了一聲，轉身剛要走，公署門口有人進來通報說蘇州那邊來人了，是劉掌櫃派來的一個夥計，想見鎮南王一面通報一些事宜。
洪啟明讓人把那個夥計領進後院。來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一件半舊短打，頭上的帽子被風吹歪了。他進了院子之後先按規矩報了劉掌櫃的名號，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上來。信是劉掌櫃寫的，字跡端正敦厚，信上說蘇州城裡的綢緞生意已經正常運轉了，無錫的綢緞在蘇州銷路不錯，聽說湖州也恢復了絲織生產，想問問湖州這邊的絲能不能也走他的渠道，他想把湖州的生絲和蘇州、無錫的綢緞合在一起，打出“三府絲綢“的名號統一對外賣。
洪啟明看完了信，讓鄭文遠也看了一遍。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鄭文遠把信紙摺好還給他，說了一句：“劉掌櫃的打算不錯。三府統一齣貨，量大了，價格能穩得住。“
洪啟明讓那夥計先歇一晚，他回了一封信讓夥計帶回蘇州。他在信裡寫了三條：第一條，湖州的生絲和綢緞可以走劉掌櫃的渠道，價格按無錫的市價統一結算，不另加價。第二條，三府絲綢的名號他同意了，可以在包裝和貨單上統一使用。第三條，讓劉掌櫃在蘇州那邊先穩住現有的訂貨渠道，後續的量只會增加不會減少。當天晚上那夥計帶著信啟程回蘇州了，公署門口的燈籠在他走出巷口的時候晃了一下，把院牆邊一摞新到的桑葉苗映出一層暖黃色的輪廓。
日子一天天過去，湖州城裡的變化在不知不覺中積累起來。街面上新開的鋪子多了幾間，有一間是賣農具的，門口掛著新打的犁鏵和鐮刀，刀具在陽光下泛著磨好的亮光。運河碼頭邊的織坊又在擴建了，新砌的磚牆上架著新鋸下來的竹竿，工人們正在搭屋頂，有人在牆根下用清水和泥。有人在修理路邊的排水溝，有人蹲在自家門口搓麻繩。城西那片棉田裡已經有人開始摘棉花了，第一批早開的棉桃綻出了白絨，摘下來之後被堆在田邊的竹筐裡，一筐一筐地運回城裡的加工坊。公署後院那間蠶室裡，新一批蠶種已經孵出來了，朱靜宜帶著幾個婦人蹲在竹匾前面分蟻蠶，蟻蠶在桑葉上慢慢爬動，葉面上留下一道道細密的啃食痕跡。
當天傍晚，從上海方向又來了一條船。船上坐著周掌櫃洋行派來的一個年輕夥計，下船之後直奔公署，遞上來一隻沉甸甸的鐵皮箱子。箱子裡裝的是周掌櫃這個月的賬冊和現銀，賬冊用油紙包著防潮，現銀碼在箱底的隔層裡。洪啟明開啟箱子看了一下賬冊上的數字，把賬冊放到桌面上，然後又合上蓋子，讓鄭文遠把銀箱收進了倉庫。鄭文遠蹲在倉房門口重新點數了一遍，確認數目無誤之後鎖好了倉門，把鑰匙掛回牆上的鐵釘上。
天色暗下來之後，洪啟明在公署後院的石凳上坐了一會兒。院子裡的玉蘭樹結滿了花苞，月光照在枝葉間，勾勒出細密的輪廓。隔壁蠶室的燈火透過門縫漏出來，在青石板地面上留下一道細長的暖色光線。遠處的織坊裡還有織機聲在響，比白天稀疏了一些，但每一下都很清晰，一下接一下地穿進夜色裡。
鄭文遠從倉房那邊走回來，在石桌另一側坐下，隔了一會兒說了一句：“湖州這邊的農戶登記，今天又多了幾十戶。聽說是從南邊德清方向過來的，那邊的清軍潰兵被肅清之後，他們就回來了。“
“給他們分地。按無錫的標準，每戶二十畝，頭三年免稅。“
鄭文遠應了，在膝蓋上的冊子裡記了一筆。石桌上的油燈被風拂了一下，火苗歪了歪又直起來，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投下一圈溫暖的亮光。鄭文遠合上冊子，起身回屋了。洪啟明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把桌子上那些剛收好的文書又整理了一遍，疊成整齊的一沓，用鎮紙壓住了邊角。窗外的月光把整座院子罩進一片溫潤的白光裡，地面上淺淺的影子隨著夜風微微晃動，又很快靜止下來，在牆根下鋪成幾道平直安靜的光帶。他站起來走回屋去，輕輕帶上了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