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無錫的時候,是第十五天的傍晚。他進了公署後院,在井臺邊洗了把臉,水珠順著下頜滴落在青磚地上,留下了幾處深色的溼痕。院子裡的人還在各自忙活,秩序井然,他穿過院子的時候有人朝他點了點頭,沒人問他去了哪裡、做了什麼。趙四也沒問,只是在他路過碼頭邊的時候遞了一碗涼茶過來。洪啟明接過來喝了一口,在碼頭邊的石頭上坐下來,看著運河對岸棉田和桑林在暮色中鋪展開來的輪廓,看著遠處的工坊區陸續亮起燈火,把整片田野和村莊籠罩進一層持續而溫潤的光芒裡。一陣晚風從田野方向吹來,裹著水汽和草木的氣息,拂過他的臉頰和衣襬。他端起碗喝完了最後一口茶,把空碗擱在碼頭的石階上。最後一縷日光正在收攏,把屋簷和樹梢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金邊,被晚風、煙火氣和遠處的人聲包裹著,覆蓋在整片正在恢復的土地之上。
入夜之後,公署後院的石桌上攤開了那幅湖州府的軍事地圖。黃文金蹲在桌子北側,用手指在湖州城牆上畫了一條弧線:“湖州城比無錫大,駐軍大約還有五千人。守將姓陳,是個老兵油子,在湖州駐了三年,手下的人都是他從各地收攏的潰兵和本地招的團練。裝備不差,城牆上架了十幾門舊炮,護城河也重新挖過了,比無錫深了將近一丈。”
洪啟明坐在石桌北面,聽完黃文金的彙報沒有馬上表態。他把地圖上的湖州城輪廓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不接受投降,直接開打。部隊需要實戰鍛鍊,這一仗就當練兵。”
趙四蹲在桌子南側,抬起頭來:“湖州城裡那些兵,很多是我們這邊逃過去的人。當年太平軍從湖州撤走的時候,有些人沒跟上隊伍,被清軍收編了。後來清軍在湖州城外屠村,那些人裡也有不少參與了。他們手裡沾的血,比清軍本身還多。絕大部分已經喪失了人性,不可能被說服投降。他們唯一聽得懂的,就是槍炮聲。”
“你瞭解的情況跟我的判斷一致。所以這一次不接受投降。城裡的官兵一個不留,全部解決。”
隔天夜裡,洪啟明讓部隊部署到位。他要一個人行動。空間面板上的瞬移距離在升級之後已經擴充套件到了二十里。他要把對方將領解決掉,讓城裡的守軍群龍無首。
子時剛過,他瞬移落在了湖州城牆東北角的一座磚窯頂上。月光下,湖州城的輪廓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他蹲在磚窯頂上,空間膜貼著城牆延伸出去。很快鎖定了城中心的官署——那裡有一個暖紅色的光點比其他人都亮,在靜坐的輪廓中持續地閃爍著。
他沿著城牆的陰影移動,在東南角一段牆體較薄的位置,空間切割無聲地切開了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縫隙。他側身擠入,落地時幾乎無聲。沿著街巷的陰影迅速移動,在官署的後牆外停下,翻牆而入。官署後院的廊下,一個穿甲冑的人正背對著門站在窗前。他的身形寬厚,肩膀微微下沉,像是這三年在湖州城裡囤積了不少東西。
洪啟明無聲落地,站在那人身後三步處。那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轉身——他的手還沒有碰到腰間的刀柄,一柄削尖的木刺已經從他的下頜下方準確刺入,刀尖切入的方向和力度剛好穿過那處唯一的間隙。那人的手從刀柄上滑落,整個人向後倒去。洪啟明扶住他的肩膀,將他輕輕放倒在地面上,確認了那人的身份之後,轉身從後窗翻了出去,沿著原路無聲地撤出了官署。城中的守軍在失去指揮後陷入混亂——有人還在等命令,有人開始搶奪糧倉,也有人在夜裡試圖從西門逃走。
洪啟明蹲在城牆一處隱蔽的垛口後面,空間膜貼著城牆向外延伸,確認城外的部隊已經全部到位。他站起來,向城外的方向打了一個手勢。沉悶的炮聲在夜色中從三個方向同時響起,城牆幾處薄弱處在炮火中碎裂剝落。水門方向,鐵大柱的船隊正在從太湖方向逼近湖州城北的水門。水門是木製的,在炮火的持續轟擊下逐漸出現裂縫。鐵大柱的船停在護城河上,第一隊士兵沿著水門內側的斜坡登岸,沿著城牆根向城門方向推進。
天亮前,湖州城的城門被從內側打開了。城外的部隊沿著主街湧入,分路推進,迅速控制了官署、糧倉和城內的主要街巷。城內的守軍在失去指揮官後組織不起像樣的抵抗,有人放下了兵器,有人試圖翻牆逃跑,也有人在巷戰中繼續抵抗。那些穿上號衣後曾經沾過平民百姓血的人,在巷戰時擋在最前面,也在巷戰時倒得最快。
正午時分,城內的槍聲停了。湖州城內的清軍駐軍五千餘人,被擊斃者超過千人,投降被俘者約三千餘人。洪啟明站在官署門前的臺階上,看著那些投降的官兵被押往城西的空地上集中看押。他看了一眼劉阿大:“通知城裡的百姓和周邊各村的人,明天開始到城西的空地上來認人。凡是能指認出這三年裡參與過屠村、殺良、搶掠的官兵,當場指認。”
當天夜裡,城西的空地上點起了幾十堆篝火。那些被俘的官兵蹲在空地的中央,圍著一道繩圈,繩圈外面站著持槍計程車兵。第二天天亮之後,陸續有人從城裡和城外趕來,蹲在空地邊緣,隔著繩圈看那些蹲在地上的面孔。
第一個指認的人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婦人,手裡攥著一根舊麻繩。她在繩圈外面站了很久,目光在那些面孔上逐一掃過,最後指著其中一個人:“他。去年冬天,他帶人進村,把我家的米缸搬空了。我兒子上去阻攔,被他一刀捅在肚子上。”旁邊的人把那人從人群中拉出來,押到了另一側的空地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當天下午,洪啟明帶著劉阿大沿著城西的城牆走了一圈,繞回官署之後在臺階上蹲下來:“指認出來的那些人,就地審判。證據確鑿的,公開處決。剩下的俘虜全部編入勞改隊,有手藝的分到工坊做活,沒手藝的去修路、挖渠、築堤。讓他們用勞動來償還自己身上的債。誰也不許私刑拷打,誰也不許私下放人。由善後處統一管理,定期上報改造情況。”
當天夜裡,第一批被指認出來的官兵在城門口被處決。圍觀的百姓蹲在城牆根下,沒有歡呼,也沒有罵聲。一箇中年婦人蹲在人群后面,直到看見自己被指認的那個人才站起來轉身走了,在夜色中沿著街巷走回了自己家的方向,一路上沒有回頭。在她身後,城門樓上的燈籠在夜風中晃動著,光在青石板地面上鋪開,又收攏,在地面上留下一道不斷變化的輪廓。城外的空地上,那些未被指認的俘虜正排著隊,被編入勞改隊的序列,依次領到了編號、口糧和工具,被帶到湖州城外的工地上開始清理廢墟、修繕道路。篝火的光在他們身上跳躍著,他們雙手空空地蹲在夜色裡,風吹過的時候衣襬貼緊了身體。遠處城牆的方向,最後一縷煙火正在夜色中緩緩散去,像一條被風吹散的線,在一明一滅之間不斷改變著形狀和方向,在不遠處那座剛剛結束戰鬥的城池邊緣,沿著城牆根和街巷的走向逐步延伸著,在暗沉的夜色中留下一道正在癒合的邊界線。
跟無錫一樣,洪啟明進城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開倉放糧。官倉裡的糧食大部分還在。他在城中心貼了一張告示,內容跟無錫一樣簡明扼要:城中糧倉已開放,各戶可憑戶籍登記領取口糧;願意參加城外重建工程者,每日可得工錢;凡有手藝之人,可到善後處登記入冊。告示貼出之後他讓人在城中心的空地上架起粥棚,粥棚門口排起了長隊,跟在無錫時一樣。隊伍裡有老人和孩子,也有壯年漢子。有人端著碗蹲在街邊喝粥的時候,碗沿擱在膝蓋上,低頭喝了幾口,碗沿遮住了大半張臉,再抬頭的時候碗裡的粥已經見了底。
入城之後的第三天,洪啟明在湖州城裡新設了一個善後處,地點選在城東一處舊官署裡。他從無錫那邊調了鄭文遠手下的兩個文書過來,加上本地幾個識字的人,組了臨時班子,開始做跟無錫一樣的登記造冊工作。
當天夜裡洪啟明在湖州城牆的南段走了一趟。站在城頭往南望去,杭州方向的地平線在夜色裡隱成一道暗沉的長線,比無錫看到的更遠更模糊。他扶著城垛站了一會兒,夜風吹過來帶著田野裡新翻的泥土氣息和遠處隱隱的水聲。城牆腳下的粥棚點著一盞油燈,有人影在燈下走動,隔得太遠看不清是值班的還是剛收攤的人。
入城第六天傍晚,洪啟明從城東的棉田規劃區走回來,經過城門口時遇到了幾個正在歇腳的農戶。他們蹲在城牆根下說著什麼,有人在地面上畫了幾道線比劃著,看到洪啟明走過來就站了起來,幾個人一起喊了一聲“鎮南王“。洪啟明停下腳步,問了一句:“棉種夠不夠?“帶頭的人說夠。他又問:“渠修到哪一段了?“旁邊的人指了一下西邊,說已經過了城西那塊低窪地了,這兩天就要接到主渠。
洪啟明站在城門洞裡點了點頭,沒有多說,穿過門洞回了城。街面上有人在收攤,有人挑著空擔子從巷口拐出來,有人蹲在自家門口藉著最後一點天光修理一把鋤頭。幾盞燈陸續在沿街的窗戶裡亮起來,在暮色漸濃的街巷裡連成一片。他在街中間停下來站了一會兒,看著前後兩頭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然後繼續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