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太平天國》第75章 江海(1)

作者:半壺砂·10天前

巡縣的第二天,洪啟明把方向轉向了長江。

天剛亮的時候他已經站在了太倉的江堤上了。太倉是長江南岸的一個縣城,靠近江口,江面在這裡已經開闊了許多,江水渾黃,流速比太湖快了幾倍。江岸上堆著幾排沙袋和石塊,是防洪用的,有些地方的沙袋已經塌了,露出裡面發黑的泥土。遠處江面上有幾艘漁船正在收網,船身隨著湧浪起伏。

洪啟明沿著江堤走了一段。太倉的地勢低窪,江堤內側是大片的圩田,稻田已經收割完了,只剩下齊整的稻茬和幾垛乾草。幾個農人正在修一處被江水沖垮的田埂,有人扛著鐵鍬,有人推著獨輪車運土,車斗裡堆著剛挖出來的溼泥。他停下腳步看了一會兒,等那幾個農人歇腳的時候走過去問了幾句。領頭的是一個皮膚黝黑的中年漢子,說江堤去年被潮水沖毀了一段,倒灌進來的江水淹了幾百畝田,今年雖然補了堤,但有些地方還是沒完全修好。洪啟明蹲下來看了看那段補過的堤段——新土的顏色跟舊堤明顯不同,但夯得還算結實,只是堤腳的水流沖刷依然存在,持續下去可能還是會出問題。他把這個事記在心裡,說會派人來評估是否需要加固堤段。

離開太倉之後他沿著江岸繼續西行,下一站是張家港。張家港在太倉以西約四十里處,江面更寬了一些,岸上的集鎮比太倉熱鬧。碼頭上停著幾條運貨的船,正在裝卸糧食和木材。一個正在繫纜繩的船工說,最近這一段長江的水路比以前好走了,清軍的巡檢船撤了,漁船商船都可以自由進出,比以前在清軍手裡時鬆快多了。洪啟明在碼頭邊站了一會兒,空間膜貼著江面延伸出去,感知到江底的水流走向和岸邊的水深分佈。他在心裡記下了幾處適合建新碼頭的淺灘位置,然後繼續往西走。

常熟在江岸南側的一片丘陵地帶中。常熟縣城比太倉和張家港都大,城牆呈不規則形狀,一部分城牆沿著虞山的山腳修築,順著山勢起伏延伸。他在城外的一處高坡上停了一下,往北望去,江面上水鳥成群,時起時落;往南望去,虞山的山脊在初冬的晴空裡清晰可見,山體不高但輪廓分明。

進城之後,街面比太倉繁華,商鋪開著,行人往來。他沿著主街走了一段,在一條巷口買了兩個熱餅吃了,問攤主這附近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地名。攤主說城外有個尚湖,水清景好,湖邊的桑樹長得特別好;城北還有一片叫沙家浜的水蕩子,蘆葦多,水產豐富,就是路不好走;城東有個昆承湖,湖面大,水深,連著幾條河溝能直通長江。

洪啟明聽完之後先去了尚湖。尚湖緊挨著虞山腳下,湖水清澈,湖岸長滿了桑樹和水杉。初冬的桑樹已經落了葉子,枝條在晴空裡伸展著,湖面上浮著幾片枯荷,幾隻野鴨正在殘荷之間遊動。湖邊有幾個婦人在洗衣服,棒槌敲在石板上的聲音在空氣裡清脆地迴盪著。他蹲在湖邊看了看水質,又從空間裡取出一隻小瓶盛了半瓶水收好。又沿著湖岸走了一段,看見幾戶人家正在修繕屋後的籬笆和碼頭的木樁,湖邊的洗衣石和挑水的石階都剛剛整修過,邊角磨得光滑。

從尚湖出來他沿著一條土路往北走了一陣,路逐漸變窄,兩旁的蘆葦越來越高,最後到了一片開闊的水蕩子——沙家浜。水蕩的面積不大,但蘆葦密得像牆一樣,水道在蘆葦之間蜿蜒曲折,只容一條小船透過。幾艘小木船正在蘆葦叢中穿行,船上的漁人正在收地籠,提起籠子時銀白色的小魚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岸邊有幾間低矮的草棚,棚前晾著漁網。他蹲在岸邊問一個正在補網的老漢這地方漁獲怎麼樣。老漢說魚多得很,蝦也多,就是路不好走,運出去費勁。他蹲在老漢旁邊聽他講了一會兒,老漢說沙家浜的水道通向好幾條河溝,有一條河溝能直通長江,就是多年沒人疏浚,淤塞了大半。洪啟明聽了之後沿著老漢指的方向走了一段,找到那條河溝,空間膜順著河床探出去,在感知中看到河床底部確實淤積了厚厚的泥沙和雜草,水流很淺,載不了重船。但是河溝本身的寬度和走向都保持得不錯,只要清淤拓寬,恢復通航應該不難。

傍晚的時候他去了昆承湖。昆承湖比尚湖大得多,湖面開闊,在夕陽裡泛著一片碎金般的光。湖岸邊的蘆葦比沙家浜更高,水色也更深,有漁船正在收網歸航,船尾拖著一道長長的水痕。他在湖邊一處廢棄的碼頭上站了一會兒,水鳥在遠處的湖面上起起落落,翅膀擦過水麵帶起一線細碎的水花。對岸的村莊在暮色裡亮起了幾盞燈,炊煙貼著水面低低地散著,被風吹成幾縷灰白色的薄霧。他蹲下來用手試了試湖水的溫度和流向,昆承湖的水比尚湖涼一些,但更清澈,沒有異味,湖邊有幾處淺灘正在修建新的停泊點。他在暮色中蹲了一會兒,看著遠處湖面在夕陽和晚風裡變幻顏色,然後站起來,沿著來路往回走。

走出昆承湖的範圍時夜色已經徹底降臨了。洪啟明在虞山腳下的一棵老樟樹旁停了一停,夜風從山脊上吹下來,帶著松林的氣息和初冬的乾涼。他站在夜色中望向遠處,昆承湖的水面在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銀灰色光膜,幾處堤岸和村莊的燈火在湖岸線上斷續地點綴著,每一點光都被夜風搖動,忽明忽暗。他站著看了一會兒,山影和湖水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安詳,遠處村莊的燈火在湖畔一線明滅著,映在水面上,碎成一道細細的流動的光帶。

回到蘇州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公署後院裡的燈還亮著。洪啟明走進去的時候,鄭文遠正坐在桌邊整理一天的文書。他看見洪啟明推門進來,抬頭問了一句:“今天去了哪些地方?“

洪啟明在桌邊坐下,把今天走過的路線簡要地說了一遍。從太倉的江堤、張家港的碼頭,到常熟的虞山、尚湖、沙家浜、昆承湖,每個地方的情況都講了一些。鄭文遠一邊聽一邊拿筆記,寫完一頁又翻了一頁,把太倉的江堤、沙家浜的河溝和昆承湖的碼頭位置都記在了紙上。

“太倉的江堤需要加高加固;沙家浜有一條通往長江的河溝淤塞了,如果能清通,沙家浜的漁獲就能直接運到長江上去換糧食和工具;昆承湖水面開闊,適合建一個固定的碼頭,用於停泊和轉運物資。“他把最後一條說完,把記錄本翻到末頁看了看,又把紙張收攏整齊,擱在桌角。

洪啟明靠在椅背上,合了一會兒眼。夜色從窗欞的縫隙裡滲進來,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暗沉的光影,貼著紙邊延伸出去。桌角的油燈在風裡暗了一下又亮了起來,把他的輪廓映在身後的磚牆上,隨著火苗的晃動微微地浮動。遠處傳來一兩聲夜鳥的鳴叫,隔著一片屋頂傳來,又消失了。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縫,夜風帶著初冬微涼的氣息和乾草垛的味道一起湧進來,在屋角打了個轉,融進了燈光照不到的暗處。窗外的月亮已經偏西了,月光照在運河的水面上,把整條河道鋪成一條銀白色的光帶,在夜色深處延伸著,一直伸向江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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