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城外的運河碼頭上，天還沒亮透已經站滿了人。
夜裡運到的幾艘船正在靠岸，船身吃水很重，每一艘的艙壁都壓得幾乎貼近水面。岸上的人排成了長隊，從棧橋一直延伸到運河邊的土路上，有人在低聲說話，有人蹲在路邊檢查槍帶和彈藥袋，也有人安靜地站著等。洪啟明站在棧橋前端，面前擺著一隻敞開的木箱，箱底的乾草上躺著新到的步槍，槍管在晨光裡泛著暗藍色的光澤。
許二柱蹲在木箱旁邊，手裡攥著登記冊，一邊數數一邊在紙面上畫記號。幾個軍務署的文書蹲在岸邊的條凳上，開啟木箱、驗槍、登記，再遞到下一個人的手上。領槍的人依次從棧橋盡頭走過來，接槍，掂一掂，然後站到佇列末尾的空地上，把槍背在肩上。第一批槍發完之後，許二柱合上冊子站起來，拍掉了膝蓋上沾的草屑，側過頭說了一句：“步槍總共兩千餘杆，按照現有人員的編制和兵種比例，基本每個營都能輪到一批。新兵營先配了四百杆，剩下的全部分到幾個主力營隊。“
洪啟明在棧橋上站到最後一箱槍被搬走，然後轉身穿過運河邊的工坊區回到公署。公署正堂裡，地圖已經鋪開了。杭州城的地形和防線佈局用炭筆畫在粗麻紙上，各處城防工事和崗哨位置都標得清楚，城西那條舊地道的入口也加了新的標記——紅圈，裡面打了一個叉，旁邊注了一行小字：“已清通。可容三人並行。“
黃文金蹲在地圖南側，手指在杭州城東北角的位置停了一下：“杭州城內的清軍主力集中在正南和正西。東北角的城牆守備最薄弱。如果我們從太湖方向沿錢塘江支流南下，在城北舊碼頭登陸，然後分兩路——一路從東北方向佯攻，牽制清軍兵力；另一路從城西地道潛入，從內部策應。地道入口在城外那片菜地的井臺下，出口在校場舊糧窖的廢井中，這個距離足夠一次送進去一支小股部隊。一旦地道口打開了，城內外的聯絡就貫通了，裡應外合，杭州城撐不了太久。“
趙四在地圖另一側補了一句：“城內的商戶和鄉紳方面，我們已經派人接觸過幾戶了。他們對鎮南王府入城持歡迎態度，如果能協助維持入城後的秩序，可以提前做好配合準備，入城後協助穩定街面，避免搶掠和混亂。杭州、寧波、紹興等地的生產秩序和商路基礎都不錯，只要城內的秩序穩住了，後續恢復會很快。“
洪啟明站在地圖前面看了一會兒。他在圖上標註了各部隊的進攻路線和啟程時間、物資調配計劃、入城後的治安方案、以及善後處隨軍人員的編隊和任務分工。然後他拿起炭條在地圖右下角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十日內，各部隊到位。十日後，合圍杭州。“
會議結束之後，公署院子裡的人各自散去了。傍晚的時候，運河邊的工坊區燈火通明，幾條裝滿物資的船正在離開碼頭向太湖方向駛去，船上裝著彈藥箱、乾糧袋和鐵鍬。碼頭的棧橋頭有人把最後幾捆草繩和備用油布裝上船尾，船工在船頭撐篙，船尾的槳葉緩緩劃入水中，船身吃水線微微沉了一下，然後平穩地駛向運河下游，櫓聲在暮色裡越來越遠，融進了水面上的霧氣中。有人蹲在碼頭邊收拾剩餘的繩索，有人整理空木箱歸置到一旁的棚子裡。夜色從湖面上升起來，運河上的船影在薄霧中漸行漸遠，櫓聲也越來越輕。
又過了一天，軍務署的哨探陸續回來了。從杭州方向回來的探子帶回了幾份沿路的防務變動情報，洪啟明蹲在探子旁邊聽他把情報的內容一一說完，在地圖的相應位置做了幾處記號，然後站起來走回院子裡坐下，把最終版的作戰方案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合上。
當晚洪啟明沒有睡。月亮升起來的時候他獨自一人沿著運河走了一段，在工坊區的鐵匠鋪門口停了一下。鐵匠鋪的爐火已經壓了灰，紅炭在爐膛深處慢慢燃燒，鐵屑和爐渣的氣息在夜色裡散成一陣薄薄的溫熱。遠處有夜鳥的鳴叫聲傳過來，隔著一片田野，短促地響了兩聲又停了。他順著運河邊沿走了一程，在月光下看見水面碎成無數細碎的光點，一層一層地向遠處鋪開去。柳樹的枝條已經落盡了葉子，細長的枝條在夜風裡輕輕拂著水面，劃出幾道若有若無的波紋，又恢復了平靜。他走完一個來回之後在運河邊的柳樹下蹲了一會兒，看著水面上那些碎月光和遠處碼頭邊最後一艘夜航船慢慢靠岸，然後站起來沿著來路走回了公署。運河邊的幾處正在修建的橋基在月光下泛著淡青色的輪廓，幾根立在灘塗上的木樁投下細長的影子，在水面上隨著夜風微微晃動。他在橋基旁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些新打入河床的木樁和剛砌到一半的磚石墩，然後沿著來路走回了公署。遠處的工坊煙囪和城牆輪廓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安靜，整個太湖沿岸都在等待那一聲令下。他回到屋裡之後關了窗，把桌上的地圖合攏收好，然後吹熄了燈，在黑暗的屋裡坐了一會兒。月光從窗紙外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方淡淡的白色光塊。他聽見院牆外傳來哨兵換崗的腳步聲，聽到遠處運河邊船板被卸下來的咣噹聲，隔了幾條街，隱約能聽到幾聲犬吠和夜鳥啼鳴。這些聲音在夜色中慢慢遠去，融進了運河的水聲裡，散成一片均勻的低鳴，覆蓋著整片太湖沿岸的村莊和田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