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後，杭州城北的運河上起了薄霧。
洪啟明蹲在舊碼頭邊的蘆葦叢中，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夜行衣，腰間沒有佩刀。運河對岸的城牆在霧中若隱若現，城垛後面巡夜的火把每隔一陣就亮一下，照出一段城牆的輪廓，然後又暗下去。城牆上巡邏兵卒的腳步聲在夜風中隱約可聞，步子不緊不慢的，說明哨兵對這段城牆的巡邏節奏並未因近期局勢而做出調整，也沒有臨時加派哨位。
空間膜貼著地面和城牆表面延伸出去，覆蓋了東北角城門及其周邊城牆的內外立面。洪啟明在感知中仔細辨認了城門的結構和周圍的環境細節，城門正面的木質門板，門板內側的頂門槓，以及城門內外的磚石結構。他確認了城門的厚度和門縫寬度，然後從空間裡取出幾包用油紙裹好的炸藥，小心地放置在城門縫隙和門軸連線處的空隙裡。每包炸藥都附有引信，引信的一端並在一起，接上了一根浸過桐油的細麻繩。他把麻繩沿著城牆根延伸到百步之外，藏在一片枯草叢裡。
然後他退回到蘆葦叢深處，蹲下來，從懷裡摸出一根火摺子。
城牆上的巡夜火把正好走到東北角城門的正上方，火光把城門上方的牆磚照得通亮。火把在城垛旁停頓了一下，像是哨兵停下來往城外看了一眼，又移開了。火光從城牆上方緩緩移動，沿著城頭的方向向遠處走去。霧在火光移開之後重新合攏，把城門重新覆上一層薄薄的灰紗。麻繩的末端在他手邊微微顫動了一下，引信燃燒的細微嘶聲在夜色中輕得幾乎聽不見。片刻過後，一聲悶響從城門方向傳來，地面隨之震動了一下，緊接著又是一聲，比第一聲略輕，但足以震裂門板的榫頭和門軸的石槽。城門的接縫處開始鬆動，火光照亮了城門內側的一角。駐防清軍被驚醒的呼喊聲在城門內側響起來，有人在大聲傳令，腳步聲在門洞內來回奔踏，呼喊聲從城門一直傳到內城。
東北角的城門已經裂開了。門板沒有完全倒塌，但縫隙已經大到足夠一個人側身擠過，頂門槓斷成了兩截，門軸的榫頭從石槽中脫出，整扇門向內傾斜了約一尺。
與此同時，城西校場地下那口廢井的井蓋被從裡面頂開了。鐵大柱第一個從井口翻出來，隨後是劉阿大和二十多個陸戰隊的弟兄。他們在夜色中快速整隊，沿著通往東北角的街巷小跑前進。沿途經過的街口沒有遇到成規模的阻擊，只有零散的哨兵和巡夜的人被迅速制服。隊伍在城西主街上穿行了不到一刻鐘，就越過了城中主要區域，抵達了東北門內側。
鐵大柱趕到城門內側的時候，城門的外側已經被炸開了。他帶人衝進城門洞，門洞裡的煙塵還沒有完全散去，地面上散落著碎木屑和泥土。從門洞內側向外望去，護城河對岸的田野裡有人影正在快速向城門方向移動——黃文金已經帶著主力抵達了城外。城門被從內向外徹底推開。城外的部佇列隊入城，鐵大柱的人站在城門兩側，給入城的部隊讓出通道。洪啟明從護城河對岸走過已經被架好的簡易浮橋，穿過城門洞進入杭州城的時候，城門的磚縫裡還在冒著細煙。他在門洞下停了一拍，抬頭看了看頭頂的門券殘損的輪廓，然後快步走進了城門內的街道。
入城部隊在城門內側完成集結之後，洪啟明沒有停留，帶著一隊人直接沿著主街向浙江省衙署的方向推進。沿途經過幾個清軍的哨位，哨位已經空了，地面上散落著幾件軍衣和一面倒在地上的旗幟。街邊的鋪面都關著門，門板縫隙裡偶爾漏出一線燈光，但沒有人出來。
省衙署的大門敞著，門口的衛兵已經不見了，石階上有幾件丟棄的兵器。洪啟明帶人走進去的時候，前院裡空蕩蕩的，正堂的門也開著，裡面的燈還亮著，桌案上散落著幾封沒來得及帶走的公函和一卷展開的杭州府志。他走過去翻了翻桌上的公函——有幾封是杭州府各縣的秋糧徵收情況彙報，還有幾封是清軍各部之間的軍事通報，落款日期都是最近。他把那些檔案歸攏到一起，讓隨行的文書整理存檔。
杭州府衙離省衙不遠。他到的時候府衙前院已經被人控制住了，一個穿舊袍子的文書正蹲在廊下翻一摞落在地上的紙張。洪啟明走進去的時候那個文書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整理那摞紙。府衙大堂裡的桌案上攤著一幅杭州府全境的地圖，圖上的各縣界線和驛站位置都標得很清楚，有幾處地名旁還用硃筆加了批註。洪啟明蹲在桌案前面看了一會兒，把地圖卷好收起來。
等部隊全部入城、城內的關鍵據點全部控制住之後，洪啟明站在省衙門口的石階上往外看了一會兒。天色正在變亮，街巷的輪廓從暗影中漸漸浮現出來，城牆上的旗子已經換了，城門口有人在清掃地面上散落的碎磚和塵土。天亮之後不久，街邊有幾扇門板被從裡面卸了下來，有人探頭出來看了一眼，看見街上的兵卒不是清軍的號衣，怔了一會兒，又縮回去了。又過了一陣，更多的門板被卸下，有人扛著扁擔出了門往城門口走去，遲疑地看了看城牆上的新旗幟，又往街上看了一圈，然後繼續沿著街面往前走了。街角的一家茶館重新卸下了門板，夥計端著一盆水潑在門口的石板上，水珠順著石縫滲下去，留下一道深色的溼痕。城牆上的旗幟在晨風裡展平了，旗面上的字從城門下方也能看得清楚。
當天中午，杭州城內的主要街巷已經基本恢復了通行。洪啟明讓人在城門口和省衙門口貼了告示，告示的內容跟蘇州、湖州入城時一致：開倉放糧、登記人口、維持秩序、恢復生產，善後處設於原府衙西院。街上的行人也慢慢多了起來，有人在牆根下面圍著看告示上的內容。城門口有一輛騾車正在進城，車上裝著一捆捆乾草料，趕車的漢子在城門口被攔下登記，登記完了趕著車進了城，沿著主街往城西的方向去了。
在省衙後院的書房裡，洪啟明把杭州府各縣的舊檔翻了一遍。各縣上報的田畝統計和水路分佈資訊儲存得比預想的整齊。他逐本翻過那些冊子和示意圖，把幾處重要的河道走向和渡口位置在腦子裡標記了一遍，然後把它們放回原處，關好櫃門，從書案上拿起一張空白的紙，用炭條在紙上畫了一道從杭州南下到紹興、再到寧波的路線，在幾個主要渡口的位置標註了鎮南王府的標記和對應的座標。他把紙摺好收進懷裡，然後推門出去，沿著省衙前院通向外面的走道往街巷方向走去。
傍晚的時候，他站在杭州城牆上朝南望了一會兒。錢塘江在暮色裡泛著暗沉的光，江面上有幾條歸航的漁船正在收帆，船影被餘暉拉成幾道細長的剪影，慢悠悠地滑過水麵。江對岸的紹興方向隱在暮靄之中，只能看到一片連綿的丘陵輪廓，在夜色與晚霞的過渡處逐漸模糊成一條淡淡的灰線。城牆腳下的街巷裡有人家點起了燈，門縫裡透出來的暖光在青石板路上鋪開一小片光亮。路上有人挑著扁擔往家走，有人在井邊打水。城牆上有人正在換崗，兩個兵卒從石階上走上來，跟城垛旁的哨兵交接了一下，又沿著石階走下去了。
洪啟明在城牆上多站了一會兒。遠處錢塘江入海的方向，有幾盞船燈在江面上亮了起來，在暮色裡緩緩移動著，順著江水的流向一路遠去，漸漸變成了極遠處幾個細小的光點，最終融進了江海交匯處的夜色裡。城牆腳下的街巷裡燈火在增多，從最初零星的幾盞漸漸連成片，覆蓋了城內的主要街道和居民區，杭城的夜正在從那些新亮起的燈火裡慢慢重新活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