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太平天國》第118章 年賬(1)

作者:半壺砂·3小時前

臘月二十八,杭州府街上掛起了燈籠。

燈籠是善後處統一發的,每家每戶可以領一對。紅紙糊的,上面用墨筆寫了一個簡單的“福”字,筆畫不太勻稱,但墨色厚實。府衙門口的兩隻燈籠最大,是鄭文遠親自挑的,紙面平整,竹骨勻淨,掛上去的時候他用竹竿挑著繩圈仔仔細細地調整了兩遍方向才放心。院牆邊的廊柱上也繫了幾隻小一些的燈籠,在冬日的晴空下泛著溫潤的紅光,與青磚牆和瓦簷上的殘雪相互映照。

朱靜宜在灶房裡忙了整整一個上午。她把最後一批從湖州運來的冬筍和鹹肉歸整好,又把杭州本地新到的幾筐菜按類分好,沿著灶臺邊沿碼成一排。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鍋蓋邊緣冒著白汽,蒸汽在冷空氣中形成一團團持續升騰的白霧,被簷下的風拉成斜線,散入院子裡。她繫著圍裙蹲在灶臺邊沿,把新蒸好的一屜糕從籠屜裡取出來,放在案板上晾著,指尖被蒸汽燻得微紅,她伸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又彎腰去整理下一籠。

鄭文遠一大早就抱著一摞冊子進了正堂,把冊子鋪在桌面上,按日期和類別排開。他蹲在桌邊,從第一本翻起,用手指沿著資料行逐條核對,把年度彙總的底稿和新到的各府年度報表對照審閱。洪啟明走進正堂的時候,鄭文遠正蹲在桌邊,一手按著冊子邊角,另一隻手在紙頁上逐項移動。他看見洪啟明進來,從冊子堆裡抽出最上面一本,翻開扉頁,封面寫著“咸豐五年浙江全境經濟與民生年度彙總”,他翻到彙總頁,把冊子放到了洪啟明面前。

“年初的時候,三府登記在冊的人口不到兩萬。現在浙江全境登記在冊的人口已經超過八十萬,這還不算各路駐軍和流動人口。”鄭文遠說著翻到下一頁,“稅收方面,年初的時候幾乎為零,各府的善後處全部靠太湖三島的存糧和洋行的香露收入支撐。現在各府的商稅、田稅和關稅加起來,已經能做到收支平衡還有結餘。寧波港的關稅收入是最大的一筆增長來源,從開港到現在,累計收入翻了數倍以上。工坊方面,年初整個太湖沿岸只有幾間作坊,現在全省登記在冊的工坊已經超過了三千家,從鐵器到紡織到水泥,從燒磚到瓷器到印染,門類齊全,各府基本形成了自己的產業叢集。”他翻到最後一頁,把冊子側過來讓洪啟明看到最後的數字總結,“農業方面,荒地復耕面積,從年初幾乎為零到現在,已經達到了數萬畝。秋糧入庫的總量,夠全省吃到來年秋收還有富餘。棉花和蠶桑的種植面積也在穩步擴大,明年的產量預計會比今年更高。”

洪啟明把冊子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末尾的時候,他看到了一段鄭文遠手寫的備註:“各項經濟指標較年初均有大幅增長。人口增長數十倍,稅收從無到有,工坊數量從個位數增長到數千家,港口吞吐量增長數千倍。綜合來看,浙江全境的經濟規模較年初增長了至少數百倍,部分領域如港口貿易和工坊製造業的增幅更為顯著。”

洪啟明合上冊子,放在桌角。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院裡燈籠的紅光透過窗紙映進來,在地面上鋪成一片暖色光暈。遠處街巷裡傳來零零星星的爆竹聲,隔了幾條街,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冬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他關上窗,轉過身來對鄭文遠說:“明年開春之後,溫州港也要開。寧波港已經跑順了,溫州港距離福建更近,如果開通對南洋的航線和國內的沿海航線,可以分流寧波港的一部分貨運壓力,同時也拉動浙南沿海的經濟。要提前做港口建設和航線規劃。”

鄭文遠在冊子末頁的空白處記下了這一條。

傍晚的時候,朱靜宜端著一隻大托盤從灶房走進了正堂。托盤上放著兩碗新煮的湯圓,一碗放在洪啟明面前,一碗放在鄭文遠面前。湯圓是芝麻餡的,浮在清湯裡,圓潤飽滿,湯麵上飄著幾粒幹桂花,香氣清甜而溫和。她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把圍裙疊好放在膝蓋上,開口說了一句:“溫州那邊,我今年秋天路過的時候看過一眼。港口的舊碼頭還在,但淤塞了不少,需要清淤和重建。岸上有幾間舊貨棧和倉庫還能用,但需要維修和加固,還要補充新的泊位。如果明年春天動工,秋天應該能投入使用。”

洪啟明低頭夾起一隻湯圓吃了一口,餡料的芝麻香氣在舌尖散開,甜而不膩。他在桌沿放下筷子,把碗沿的湯麵撥開一小片空隙:“清淤和重建同步推進。寧波港的水利和港務團隊可以在溫州港復建時提供全程技術支援,同時抽調一部分熟悉港口作業和航道維護的人員過去帶班,確保碼頭設施和倉儲系統的運轉銜接。”

朱靜宜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窗外又傳來一陣爆竹聲,比剛才近了些,在夜空中炸開,像在給這一年送行,又像是在給來年帶路。她側過頭聽了片刻,然後收回目光看著碗裡的湯圓,安靜地用湯勺撥著碗沿,讓那些幹桂花在湯麵上慢慢地飄散開來。

鄭文遠吃完湯圓之後把碗擱回托盤上,翻開冊子末頁,加了一段話:“開春後全面啟動溫州港清淤與重建工程,參照寧波港標準,同時做好通航前的各環節檢查,確保秋季前具備初步通航條件。”

當天晚上,洪啟明在正堂裡坐了很久。桌面上攤著那本年度彙總冊、鄭文遠新填的那條備註、以及一張溫州灣的海圖。海圖上用鉛筆標了幾處可能適合修建碼頭的位置,還在部分舊航道位置標註了深度和沉積情況。他看了很久,把海圖卷好收進桌旁的筒裡,然後站起來,走到院牆邊的廊柱下。燈籠的紅光照著青磚地面,在薄薄的積雪上鋪開一片柔和的光暈。遠處街巷裡還有人在走動,零星的爆竹聲還在斷續地響著,像是舊年正在一步一停地收拾著自己的東西。他站在簷下看了一會兒燈籠的光在地上鋪開的樣子,一陣風從院牆外掠過,燈影晃了晃,又穩住了。他收回目光,轉身推開屋門走了進去。朱靜宜正在廳裡整理桌上的碗筷。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在燈下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有說,低頭繼續手裡的活。

遠處的火車汽笛聲在夜色中拉出一道細長的迴響,穿過田野和村莊,穿過正在雪中安睡的城鎮和港口,穿過了這一年最後幾天的夜空。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又像是從腳下的大地深處升起來的。它持續了很久,然後慢慢收攏,消失在夜色深處,彷彿一道看不見的邊界線正在緩緩展開,覆蓋著這一整年走過的一切,也為來年即將到來的一切留著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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