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太平天國》第119章 沿海(1)

作者:半壺砂·5小時前

正月初七,寧波港的棧橋上掛滿了紅燈籠。

年還沒過完,碼頭上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忙碌。幾十艘貨船首尾相連地靠在泊位上,船工們解開纜繩,把成捆的貨物從倉庫搬上船板。裝卸的號子聲在碼頭兩側交替響起,與遠處傳來的零散鞭炮聲交織在一起。

洪啟明站在碼頭邊,看著一艘貨船正在裝載水泥和瓷器。兩個船工蹲在棧橋頭繫纜繩,其中一人腰間掛著一隻竹編的小提籃,籃口用紅紙封了邊,大概是從家裡帶來的年貨。蒸汽機改裝船正在港內巡航,煙囪口持續冒著灰白色的煙,船尾的螺旋槳在水面下攪出一道長長的白色尾流。岸上有人在卸一批新到南洋的貨物,箱面上貼著一排外文標籤,旁邊有人正蹲在貨堆邊對著貨單一一核對。

當天下午,周掌櫃從上海趕到寧波。他在棧橋頭下了船,手裡拎著一隻皮包,包角邊還貼著幾片沒幹透的封泥。他快步走到洪啟明身邊,在碼頭邊沿蹲下來,把皮包開啟,從中取出一卷摺好的紙,紙邊上還殘留著一方運輸印章的紅色印泥:“美國那邊的商行來訊息了。去年年底我們走了一批茶葉和瓷器樣品,經過香港轉口運往舊金山。上個月那邊回信了,說樣品質量好,想籤長期供貨合同,第一筆訂單的數量不小。他們也問了水泥和腳踏車,說那邊修鐵路和城市擴張正缺這些東西。”

洪啟明蹲在他旁邊,接過那份電報稿和隨附的商業函件看了一遍。電報稿的措辭簡潔,末尾附了供貨商名稱和訂單號。商業函件則是用英文寫的,旁邊有人用鉛筆逐段做了中文標註和備註。

“美國人沒有殖民地,沒有固定的供貨渠道。”周掌櫃說,“他們在太平洋那邊正在修鐵路、建城市,什麼都需要。如果他們認準了浙江這條線,以後的訂單會比英國人更多。而且美國人沒有那麼多政治條件,只要貨好、價合適,他們什麼都買。而且他們付現金,不要抵押,不摻和政治條款。”

洪啟明把電報稿摺好放回皮包裡,站了起來。他沿著碼頭走了幾步,在棧橋頭新堆的一批貨箱旁邊停了下來,彎腰用手背敲了敲其中一隻箱子的側板。木板乾燥厚實,箱角包了鐵皮。他站直身子,轉回身來對周掌櫃說:“美國的訂單接。茶葉、瓷器、絲綢優先走,水泥和腳踏車跟著第二批走。另外,轉口貿易也要做——日本和朝鮮那邊需要歐洲的貨,寧波港和溫州港都具備碼頭設施與轉運能力,完全可以作為中轉港。歐洲的貨從海上過來,在寧波卸貨,再轉船運往日本和朝鮮,收取轉口費用。這樣即使日本和朝鮮暫時不直接跟我們做生意,也會透過轉運渠道與我們產生貿易往來,這是把寧波港從‘產地港口’變成‘區域樞紐港’的第一步。”

周掌櫃聽完之後把那捲紙重新包好放進皮包裡,站起來沿著碼頭走了一圈,在一處面向東海的堤岸上停下來,朝遠處海面望了一會兒。海面上有幾艘貨船正在進出港,桅杆上的旗幟在風中獵獵展開。他沒有再多問什麼,站了約一盞茶的時間,轉身沿著棧橋走回碼頭邊,上了來時的船。

然而,寧波港的繁榮並不能掩蓋沿海其他港口的問題。

正月下旬,台州方面的訊息傳到了寧波。台州灣內的舊碼頭年久失修,棧橋的樁基已經腐爛了大半,泊位水深不足,大船無法靠岸。台州府善後處曾試圖組織修繕,但當地的幾家漁行和鹽商以“出資太多、受益太少”為由推諉扯皮,修了半截就停了工。善後處的文書蹲在碼頭邊,把停工的報告寫了兩遍才寄出。更麻煩的是,台州灣南岸有一夥舊鹽梟,長期把持沿海的鹽業運輸,對善後處推行新幣和統一鹽稅的措施陽奉陰違,暗中阻撓鹽船靠岸。他們在沿途的碼頭上散佈訊息,說“新政府的鹽稅比清朝還重”,煽動鹽工和漁民抗拒登記。善後處派人下去查了幾次,每次都被當地鹽梟提前通風報信,查不到實據,反而在漁民中造成了“官府擾民”的印象。

洪啟明在收到台州的報告後,沒有立即批覆。他讓商務署和政務院各派一人前往台州實地調查,確認當地鹽業和漁業的實際情況後再做定奪。

同月,鰲江方面的訊息也到了。鰲江是浙南沿海的重要漁港和鹽場,沿岸分佈著多處鹽田和漁村。當地駐軍在年前發現了一支從福建方向北上的走私船隊,船上裝載的是從廣東私運的鹽和布匹,試圖繞過海關的查驗進入鰲江口。駐軍攔下了其中兩艘,船上的人員在查問時含糊其辭,既拿不出合法的引票和路引,也無法說明貨物的來源和去向。經查實,這些走私船的貨物來自廣東沿海的一處私鹽窩點,經由福建沿岸運至鰲江口,再由當地的私商分銷至浙南各縣。走私船隻被扣留後,鰲江口的私商一度停止了活動,但善後處從線報中得知,已經有新的走私船在福建方向重新集結,準備換一條航線再次北運。

洪啟明在收到鰲江的報告後,批了一行字:“扣留的船隻和貨物按章程處置。鰲江口增設常駐巡防隊,加強對進出船隻的查驗和登記。福建方向的走私渠道由情報處負責監控和跟蹤,摸清源頭後再決定下一步行動。”

在這些沿海事務推進的同時,舟山群島的建設也正式啟動了。

舟山群島位於杭州灣以東,由數百個島嶼組成,其中舟山本島是最大的島嶼,島上原有的漁村和碼頭在戰亂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損毀。鐵大柱在年前派遣了一支工程隊登島,對島上的碼頭和港灣進行了初步的勘測和評估。工程隊在島上蹲了半個月,測量了各處港灣的水深和避風條件,確認了舟山本島南岸的一處深水港灣適合建設大型碼頭和儲運設施。工程隊返回後提交了一份初步的規劃方案,方案中提出在舟山本島南岸建設一座深水港,兼顧漁獲轉運、海軍駐泊和商船補給。同時,在群島的其他幾處小島上設立航標和燈塔,為進出長江口和杭州灣的船隻提供導航服務。

舟山群島的開發與海洋產業的整合也聯絡在一起。浙江沿海的漁業資源豐富,舟山漁場是東海最重要的漁場之一。每年春季和秋季,大量的漁船在舟山群島周圍的海域進行捕撈作業。捕獲的漁獲種類繁多,包括帶魚、黃魚、墨魚、鯧魚和各類蝦蟹。過去這些漁獲大多由漁民自行在沿海各口岸銷售,價格波動大,運輸成本高,大量漁獲因無法及時運出而變質。現在可以在舟山本島南岸的深水港內建立固定的漁獲轉運點,由冷藏和醃製設施進行初加工,再透過海運和鐵路轉運至內陸和海外市場。

鹹魚和魚乾的加工也在同步推進。寧波和舟山一帶的漁民在冬季有製作鹹魚和魚乾的傳統,將漁獲用鹽醃製後晾曬風乾,製成可長期儲存的食品。商務署在寧波港和舟山港分別設立了加工點,統一收購漁獲,統一加工標準,統一包裝外銷。鹹魚和魚乾的主要出口方向是南洋和內地各省,南洋的華人社群對鹹魚和魚乾的需求量一直很大。蝦米的加工也在同步進行,寧波沿海出產的蝦米以小而鮮著稱,經過烘乾和篩選後可長期儲存,適合作為調味品和湯料出口。

海帶的養殖和加工也在這一時期正式啟動。舟山群島周圍海域水質肥沃,水溫適宜,適合海帶生長。有人在嵊泗列島附近的海域試養了幾排海帶,經過一個冬季的生長,海帶的長勢良好,葉片厚實飽滿。商務署在確認海帶養殖的可行性後,開始向沿海漁村推廣海帶養殖技術,由善後處提供種苗和技術指導,收穫的海帶由商務署統一收購和加工。

鹽業方面也在同步調整。浙江沿海的鹽場分佈廣泛,舟山、台州、溫州等地都有鹽田。鹽稅是財政收入的重要來源,但也容易成為私鹽販子和舊鹽梟牟利的渠道。政務院在年前釋出了統一的鹽稅章程,規定了鹽場的生產許可、運輸許可和銷售渠道。所有鹽場必須經善後處登記並取得許可後方可生產,生產的鹽必須透過指定的鹽倉和鹽商渠道銷售,不得私下轉運和販賣。私鹽一經查獲,按章沒收並處以罰款。這一章程在執行初期遇到了一些阻力,部分舊鹽商試圖透過賄賂和串通對抗監管。但在各地善後處和駐軍的配合下,私鹽渠道逐步被壓縮,鹽稅收入開始穩定增長。

與此同時,溫州港的清淤和重建工程也正式動工了。朱靜宜在正月底就帶著一支工程隊到了溫州,住在一間舊貨棧改成的臨時營房裡。碼頭邊的灘塗上,工人們用新到的水泥和石料砌築棧橋的基座,基座完成後安裝木樁。有人在清理淤塞的航道,把沉積的泥沙和雜物挖出來,堆在旁邊新築的堤壩上。幾艘小型的蒸汽動力船在港區內往返拖運泥沙。岸上有人在平整道路和貨場,路面鋪了碎石子,沿線安裝了幾根新架設的電報線杆,與鐵路和杭州之間的聯絡也已逐步恢復。

洪啟明在二月中旬去了一趟溫州。他從寧波乘船沿海南下,在一個陰天的午後抵達溫州港。朱靜宜在碼頭上接他,她比過年時黑了些,袖口捲到小臂以上,手裡攥著一卷施工圖紙。兩人站在棧橋的臨時平臺上,她展開圖紙,指給他看新建泊位的走向和貨場的範圍,以及正在整修的舊倉庫的佈局和容量。洪啟明沿著碼頭走了一圈,在幾處新建的堤段停下,蹲下來看了看水泥基礎的養護情況和預製件的安裝質量,又站起來朝外海方向望了一會兒。朱靜宜在他旁邊蹲下來,用手指在圖紙上沿著鰲江口的方向畫了一條線:“鰲江那邊的走私渠道還沒有完全斷掉,有訊息說福建方向還有私鹽船在活動。如果鰲江口增設巡防隊,走私船可能會繞道台州方向進入,那邊的防線更薄弱。”洪啟明在圖紙邊緣補了一個圈,寫了幾個字:“台州和鰲江的巡防隊同步增設。福建方向的走私渠道由情報處跟蹤。”

從溫州回到寧波的時候,商務署已經統計出開春以來寧波港的出口資料了。茶葉和瓷器的出口量比去年同期增長了數倍,絲綢和棉布緊隨其後。香露的出口訂單排到了年中,生產線已經滿負荷運轉,正在考慮擴建新的生產線。水泥和腳踏車的出口也在起步階段,南洋的訂單已經排到了下半年。美國的訂單和轉口貿易的啟動,預計將在第二季度顯著拉動出口總量,進一步鞏固貿易增長的基礎。

二月下旬的一天傍晚,洪啟明站在寧波港的防波堤上。海面上幾艘貨船正藉著晚風緩緩進出港口,船帆和煙囪在低垂的天光下交相輝映。遠處的海平線上,一艘從歐洲駛來的貨輪正在緩緩靠近港口,船舷上塗著一家法國商行的標記,吃水很深,貨艙裡滿載著工業品,即將在寧波港卸貨。這些貨物一部分將供應浙江本地市場,一部分會經轉口貿易銷往日本。碼頭上有人在用電報機和杭州通話,電流聲在春夜的空氣裡持續鳴響。遠處的水泥攪拌機正在轉動,港區深處蒸汽機驅動的升降機正在升降,鐵鏈的咔嗒聲和機械的運轉聲在夜風中交替迴盪。防風堤上的航標燈每隔一段時間就閃一次,在黑暗的水面上拉出一道短暫而穩定的光帶。舟山群島方向的燈塔在這個月初剛剛點亮,燈光在遠處的海面上形成一排持續亮著的光點,沿著群島的輪廓線向遠方延伸。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直到遠處最後一艘貨船駛過防波堤口的燈塔,在夜色中安靜地滑入了港區主航道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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