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的一個深夜，寧波港的碼頭上停了一艘不起眼的貨船。船不大，吃水卻極深，船舷幾乎貼著水面，船身沒有懸掛任何商行的旗幟，只在船尾用白漆刷了一個編號。碼頭上的值班人員核對過貨單之後沒有多問，讓船靠了泊位。船工放下跳板，從底艙抬出一隻只沉重的鐵皮箱，箱角包著銅皮，箱面上沒有任何標記。鐵皮箱在碼頭上排了長長一列，在燈光的照射下表面泛著暗沉的光。周掌櫃站在箱列旁邊，手裡攥著一份手寫的清單，逐箱核對封條上的編號。他拆開第一隻箱子的封條，掀開箱蓋，裡面是整整齊齊的子彈，黃銅色的彈殼在燈光下泛著細密的反光。第二隻箱子開啟，裡面是嶄新的槍管，用油紙裹著，拆開一卷，槍管的內壁光滑，膛線均勻。第三隻箱子裝的是炮閂和瞄準具，用細棉布隔層包裹，依次碼放在箱內。周掌櫃在每隻箱子面前都蹲下來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才合上箱蓋，讓工人把箱子搬進港區新建的軍械倉庫裡。
那批軍火是周掌櫃透過洋行的渠道從歐洲採購的。船從德國出發，經好望角繞行印度洋，歷時數月抵達寧波港。船上的貨物是第一批，後續還有兩批正在海上航行。周掌櫃在清單上註明了每批貨物的船期和預計到港時間，安排專人負責接收和入庫。
兩天後，洪啟明在杭州府衙的後院裡見到了其中一箱克虜伯火炮的零部件。箱子比軍火箱更大，開啟之後裡面是拆散的炮管、炮架、駐退機和瞄準裝置，用厚油布和木架固定。何錦堂蹲在旁邊，對照著隨箱附帶的圖紙逐一辨認各部件的功能，把炮管和炮架在水泥地面上試裝了一下，確認各部件的介面和裝配順序正確，然後拆回原狀，讓工人搬進存放區。
何錦堂把隨箱附帶的火炮規格表攤在桌面上，逐項指給洪啟明看。這門口徑為七十五毫米的後裝線膛炮，炮管長逾兩丈，炮身由高強度鑄鋼整體鍛造而成，內壁刻有密集的膛線，炮彈在膛內旋轉後飛出，彈道穩定，射程遠超前裝滑膛炮。何錦堂用手指沿著規格表上的彈道資料逐項比劃，確認了不同裝藥量下的射程和精度分佈：發射普通榴彈時最大射程約六里，發射增程彈時可達七里以上，如果採用更大裝藥量的強裝藥彈，射程還能進一步延伸。這個射程比清軍現役的前裝滑膛炮遠出數倍，清軍的大部分火炮在裡許之外就無法對目標進行瞄準和打擊。炮彈引信有即時觸發和延時兩類，即時引信在彈著瞬間起爆，用於殺傷暴露的人員和輕型工事；延時引信在彈著後經過短暫延遲再起爆，用於穿透土木工事和沙袋掩體，在敵方工事內部爆炸。炮架配有液氣駐退機和彈簧復進裝置，發射後炮管沿炮架後退，駐退機吸收大部分後坐力，彈簧將炮管推回原位，不需要重新瞄準和校正。瞄準裝置由光學瞄準鏡和角度調節盤組成，可以在不同距離和仰角下對目標進行精確瞄準。
試射安排在杭州城外的靶場進行。何錦堂和盧技師將第一門克虜伯火炮從零件狀態裝配成整炮，炮管架在炮架上，駐退機和瞄準裝置安裝到位，操縱手輪旋轉順暢，俯仰角調整沒有卡滯。第一發炮彈出膛時，炮管沿著炮架向後平穩地滑動了一段距離，駐退機構將後坐力吸收後，炮管在緩衝裝置的作用下自動復位至射擊位置。第二發、第三發依次發射，彈著點分佈均勻，射程和精度滿足設計要求。試射結束後，何錦蹲在炮架旁邊檢查了駐退機的密封狀態和炮管的表面溫度，確認一切正常後站了起來。
與此同時，軍隊換裝也在同步展開。首批後裝線膛槍在二月底發到了快速反應部隊的三個團。這批步槍的口徑較舊式火槍略小，槍管更長，膛線更密，子彈採用金屬定裝彈，從後膛裝入，射速比前裝槍快出數倍，射程和精度也明顯提升。舊式前裝火槍的有效射程一般只有百步左右，超過百步之後彈道飄散，命中率很低。新式步槍的有效射程超過四百步，在四百步內仍能保持較好的命中率，訓練有素的射手可以在三百步外命中人體大小的目標。訓練場上，士兵們正在熟悉新槍的操作流程，包括裝填、退殼、瞄準和快速射擊等環節，換裝訓練按編制分批次推進。教官蹲在士兵旁邊，糾正他們的裝填動作和瞄準姿勢，槍栓的拉動聲在訓練場上此起彼伏，清脆而有力。趙四蹲在訓練場邊的土坡上看了幾天，直到確認大部分士兵已經掌握了新槍的基本操作，才站起來離開了訓練場，回到駐地繼續安排下一批換裝編隊的訓練日程。
從槍炮到彈藥，從火炮到步槍，這些裝備大部分是從歐洲直接採購的，價格不低，付款週期也緊。採購的規模和頻率正在逐月增加，僅靠採購無法支撐長期需求，必須建立自己的兵工廠，從仿製起步，逐步實現自給。洪啟明在三月中旬簽發了關於籌建兵工廠的檔案，由何錦堂負責整體規劃和技術指導。兵工廠的選址定在杭州城外的一處舊營地，附近有鐵路和運河相通，運輸方便，水源充足，地勢平坦，適合建設和擴充套件。廠區按照功能分為幾個區域，包括槍械車間、火炮車間、彈藥車間、維修車間和試驗場，各車間之間用道路連線，便於材料和半成品的轉運和交接。
何錦堂在選址完成後開始設計廠房和生產線佈局。槍械車間主要負責仿製後裝線膛步槍，從槍管加工到槍機組裝，各工序分車間協作，逐件加工和裝配。火炮車間負責仿製克虜伯火炮的炮管、炮架和駐退機等部件，先以小口徑火炮為目標進行試製，在積累經驗後再逐步擴大口徑和產量。彈藥車間負責槍彈和炮彈的生產，包括彈殼沖壓、裝藥和引信組裝等工序，初期從國外進口部分關鍵部件，逐步過渡到完全自產。維修車間負責槍炮的日常維護和修復，配備車床、鑽床和銑床等裝置。試驗場設在廠區外圍的一處開闊地上，用於槍炮的試射和效能測試，靶位和彈道觀測裝置按標準設定，測試結果記錄在案，作為質量評估和改進的依據。第一期建設預計在年內完成，次年正式投產。
糧食採購也在同一時期啟動。寧波港新到的幾艘糧船從南洋和暹羅方向駛來，船上裝滿了大米和豆類。糧船在港口卸貨後，由鐵路和運河轉運至各府的官倉儲備，確保地方糧食儲備持續增加。各府的官倉在開春前後陸續完成了糧食儲備的補充和輪換，庫存充足，足以支撐長時間的軍事行動和民用供應。
行政體系也在持續擴張和最佳化。快速反應部隊擴編完成後，常州、鎮江的駐防體系和日常巡防進入穩定執行階段。蘇州善後處在常州和鎮江分別派駐了行政人員，負責戶籍登記、土地丈量和糧倉管理等工作，各府的日常事務按善後處模板統一運轉。新的郵路和電報線路也在持續延伸，杭州到溫州的電報線路已經架通，溫州港與杭州之間的資訊傳遞已從原來的數日縮短為即時收發。
三月中旬的一個午後，石達開到了杭州。他穿著一件灰布長衫，沒有帶隨從，像普通人一樣從運河碼頭上岸，在杭州的街巷裡走了半個時辰才到府衙。他在府衙後院的石桌邊坐下，看了看那臺正在除錯的電話機和桌上的電報稿，蹲在電話機旁邊看了一會兒，沒有伸手碰。
洪啟明從正堂走出來的時候，石達開正坐在石桌邊，手裡捏著一隻新到的子彈殼放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他的手背上，把那隻黃銅彈殼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暖光。他把彈殼放在桌面上，低頭看了看桌上的火炮規格表，用手指沿著射程資料那一欄慢慢滑過去，停在了七里這個數字上，看了一會兒，把規格表翻到下一頁，繼續看下面的彈道引數和引信配置。他在院子裡坐了一個下午，天快黑的時候他站起來，在院牆邊停了一下，沒有再回頭，沿著來時的路走出了府衙的院子。幾天後他到了蘇州，在快速反應部隊的訓練場和駐地實地考察了一遍，又沿著鐵路路基走了一段，在一處新建的橋涵旁停了一陣，然後轉身沿著運河方向返回。
三月下旬，第二批軍火也如期抵達了寧波港。兩艘來自歐洲的貨船同時進港，船上裝著的不僅是軍火，還有一批新式鍊鋼裝置和一套完整的槍械維修工具。新到的軍火與第一批的清點和入庫工作同步進行，工人們在港口的倉庫前將箱體逐件分類、登記和碼放，為後續配發和培訓提前做好準備。
兵工廠的籌建也在同步推進。何錦堂已經完成了廠房設計的初步方案，選定了第一批需要採購的裝置清單，包括車床、鑽床、沖床、銑床和熱處理爐等，部分裝置從歐洲進口，部分裝置由寧波機器局和武漢機器局自行製造。第一批技術人員和技工已經開始招募和培訓，由何錦堂帶來的南洋技師和國內培養的年輕工程人員負責帶教和指導。廠區的土地已經平整完畢，地基正在逐段澆築和養護，第一批廠房的牆體已經開始砌築，預計在夏秋之交完成主體結構的封頂。
當天傍晚，洪啟明站在杭州府衙的城牆上朝北望了一會兒。寧波港方向開來的軍火船和糧食船正在港區外圍排隊進港，桅杆在暮色中連成一片，持續地向前移動著。鐵路線上，往來的火車正在運送整訓中的部隊和儲備物資，機車頭拖著一長串滿載的車廂，在暮色中緩緩駛過田野間的鋼軌和橋樑。正在換裝的部隊在暮色中完成了當天的訓練，槍支和彈藥的交接記錄由值班軍官按編制逐項登記，簽字歸檔。遠處運河邊的新擴建的工坊區燈火通明，在夜色中鋪展開去，覆蓋著整片已經控制並正在治理的區域。城牆上新架設的電話線在暮色中泛著細長的金屬光澤，與電報線和鋼軌一起向遠方延伸著，像一條條正在編織的線，將這片土地上的每一處都縫合在同一個正在形成的秩序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