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的南京,江面上颳起了北風。
天王府正殿里門窗緊閉,牆角的炭爐燒得通紅。洪啟明站在地圖前面,面前攤著一幅東南沿海的軍事態勢圖。圖上用紅筆標出了英法聯軍最近兩個月在廣東沿海的行動路線——十月底,聯軍艦隊駛入珠江,炮擊廣州城外炮臺,水兵在珠江口登陸後迅速控制了幾處關鍵的登陸場和制高點。清政府調集的援軍尚未抵達廣州外圍,聯軍的封鎖線已經收緊到了城下。廣州城內的清軍雖仍在堅守,但外援斷絕,糧道被切斷,城防壓力持續上升,失陷只是時間問題。
情報處的簡報上寫著:“英法聯軍已於十月底對廣州發起聯合進攻。珠江口各炮臺先後失守,聯軍艦隊現已封鎖廣州城外圍水道,清軍守城兵力不足,且無外圍接應,預計城內防線將在未來數週內被突破。清廷雖已下令從各省抽調兵力援粵,但調集速度遲緩,短期內無法形成有效的救援力量。”
地圖上廣東以北的江西和福建兩省處於無人區狀態。清軍在江西和福建的駐軍不多,太平軍原有的幾處據點也大多廢棄,既沒有完整的防線,也沒有穩定的指揮體系。洪啟明的手指從浙江沿著信江一路向南劃了一道弧線,在福建北部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向南延伸,指向廣東與江西交界的通道。
他在地圖前站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然後轉身走出正殿,穿過走廊,來到政務院所在的偏殿。
洪仁玕正在偏殿裡批閱一份新到的各府田畝進度報告。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洪啟明走進來,放下了手中的公文。洪啟明在桌邊站定,開口說了一句:“英法聯軍在廣東正在往廣州打。清軍撐不了太久。他們打完了廣州,下一個目標就是浙江沿海。與其等著他們打過來,不如把兵力向南推,先把福建和江西拿下來,在廣東以北形成一道完整的防線。”洪仁玕聽完之後在桌邊坐了片刻,手指輕輕叩了兩下桌面:“福建多山,江西贛南地形複雜,兩地的民心狀態和駐防分佈需要提前摸清。但現在清軍的主力被牽制在廣東,江西和福建正是守備空虛的視窗期。如果現在不打,等聯軍打完廣州騰出手來,到時候再向東南沿海推進,我們將面臨兩線夾擊。”
當天傍晚,天王府正殿裡召開了軍事會議。正殿裡坐滿了人,石達開坐在洪啟明左手邊,身後站著剛從安慶趕來的黃文金,趙四蹲在桌邊,面前攤著一幅江西全境的地圖。殿門口還站著幾名從原太平軍各部提拔起來的新將領,他們沒有座位,靠著廊柱站著,但每個人都伸著脖子看著桌面上那張地圖。
洪啟明在桌邊坐下,把情報處的簡報遞給石達開看了一眼。石達開接過簡報看了一遍,然後把紙摺好放回桌上,開口說了一句:“福建和江西的守軍現在確實是空檔。清軍在福建的駐軍分散,沒有形成完整的防線,而且沿線都是山地,打進去之後清軍很難在山區組織有效的增援和反擊,後續的進攻和防禦都有地形優勢。如果從江西和福建兩個方向同時推進,就能形成兩路夾擊的態勢。從浙江南下經信江入贛南,再從贛南分兵兩路,一路向閩北推進,一路沿粵贛邊界南下直逼廣東北部。這樣英法聯軍即使攻佔了廣州,也會發現向北的通道已經被封住了。”
黃文金在石達開身後補了一句:“贛南的山路我走過,從贛州到南雄這一段全是山地和河谷,清軍的關隘都設在山口和渡口上,守備薄弱。如果走水路沿章江和湞江順流而下,可以繞過一部分山口,直接插入粵北。”洪啟明點了點頭,讓趙四把贛南和粵北的水道分佈標註在地圖上。趙四蹲在桌邊,用炭筆在圖上畫了幾條虛線,標出了章江、湞江和北江的走向。
洪啟明把手按在福建的位置上:“主力以太平軍原有部隊為主。石達開的部隊作為主攻,從浙江進入江西,沿信江向贛南推進。快速反應部隊在閩北方向作為側翼和接應。福建拿下之後,兵鋒直指廣東。英法聯軍在廣州打得越緊,粵北的防線就越空虛。我們要在他們徹底控制廣東之前,先把通道堵住。”
會議在入夜前結束。第二天開始,各部隊陸續接到了調動的軍令。石達開的主力從安慶和蕪湖的駐地分批向浙江方向移動,在衢州完成集結後經信江水路進入江西。福建方向的快速反應部隊則從蘇州和常州駐地沿鐵路向浙江南部機動,在衢州與石達開的部隊完成集結後繼續南下。後方補給線由各府善後處協調保障,彈藥和糧食透過鐵路和運河分段轉運,確保所有部隊在行動過程中都能獲得及時的補充和支援。
十一月中旬,石達開的前鋒部隊進入贛南。前鋒營在贛州府以北的山區遭遇了清軍的第一道防線。清軍在贛州城以北約三十里處的一處隘口設了據點,約三百人據守在山口兩側的高地上,用石塊和原木構築了簡易的胸牆,封鎖了從北面進入贛州的主幹道。石達開在隘口外圍的高地上觀察了清軍陣地的佈局後,沒有從正面強攻。他派出了一支騎兵小隊從隘口西側的山脊線迂迴,沿著一條獵人走的小路繞到了清軍陣地的側後方。正面則用迫擊炮對隘口兩側的高地進行炮擊,壓制清軍的火力點。迂迴小隊在清軍陣地後方打響後,正面的步兵沿著主幹道向隘口推進,在兩面夾擊下清軍據點被突破,殘部向贛州方向撤退。
贛州城內的清軍在得知外圍隘口失守後,沒有組織守城,在石達開的主力抵達城下之前就已經棄城向南撤離。前鋒營進入贛州時,城內的府衙和倉庫大多空置,只有少數老弱兵卒留在城內。石達開在贛州休整了一天,讓部隊補充乾糧和彈藥,並安排了一個營的兵力留守贛州,維持當地秩序和接應後續部隊。
贛州以南的南安府是進入粵北之前的最後一道關口。南安府城位於章江和湞江交匯處,城牆依山而建,城北有一段臨江的斷崖,城南則是連綿的丘陵。清軍在南安府駐有約五百人的守備部隊,另有若干地方團練協助防守。石達開在城外的丘陵地帶展開陣型,迫擊炮架設在城北斷崖對面的高地上,炮口對準城牆上的炮位和城樓。第一輪炮擊落在城牆北段,炸開了一處缺口,碎磚和泥土沿著牆面滑落。第二輪炮擊延伸到了城內的糧倉和兵營方向,在糧倉附近炸開幾團煙塵。城內的清軍在炮擊後出現了混亂,一部分守軍從南門撤出,向南雄方向退卻。石達開在確認城內的抵抗力量減弱後,下令步兵從城北缺口突入城內,沿著主街向南推進,在午後控制了南安府城。
在南安府休整的當晚,石達開發回了一份詳細的戰報。戰報中列出了贛南一線各次戰鬥的規模和傷亡情況,並附了一份關於粵北防務的情報評估。評估中提到,粵北的清軍在得知贛南失守後,正在向南雄和韶關方向收縮,兵力約兩千餘人,分佈在從南雄到韶關的官道沿線的幾處關隘和城鎮中。石達開在戰報末尾附了一句話:“如果從南安府沿湞江順流而下,可以繞過南雄的正面防線,直接插入韶關外圍。但湞江的航道水淺,大船無法通行,需要輕舟和步兵協同。”
與此同時,福建方向也傳來了訊息。快速反應部隊主力已經越過浙江與福建的省界,沿著閩北的幾條主幹道向南推進。閩北多山,道路曲折,但清軍的防禦並不密集,沿途只在幾處縣城附近有過短暫接觸。在閩北的建寧府城外,快速反應部隊遭遇了一支約四百人的清軍守備部隊。清軍在城外的山口設了防線,用石頭和圓木堆砌了路障。快速反應部隊在正面用迫擊炮壓制山口火力,同時派出兩翼的步兵從兩側的山脊線迂迴包抄。戰鬥持續了約一個時辰,清軍在兩側同時被突破後棄守山口,退入建寧府城內閉門不出。快速反應部隊沒有急於攻城,在城外的高地上架設迫擊炮,炮口對準了城牆和城樓。第二輪炮擊在建寧府城牆上炸開了幾處缺口後,城內的守軍派人出城遞了降書,建寧府城在當天午後被接管。此後,快速反應部隊繼續向南推進,沿途經過的幾座縣城大多沒有組織抵抗,部分縣城的清軍守備在得知建寧府失守後主動撤離,縣城由當地的鄉紳和百姓自行維持秩序,等待接管。
廣東方向的訊息也透過情報處的渠道持續傳來。英法聯軍在十一月中旬攻佔了廣州外圍的幾處炮臺和據點,正在逼近廣州城牆。廣州城內的清軍已被圍困多日,守軍在持續消耗中已經失去了還擊和突圍的能力。城內的百姓也在陸續出逃,有人在夜裡用繩索從城牆上縋下來,沿著珠江邊的灘塗摸黑往北走,散入廣州以北的山區和村莊。
洪啟明在十一月底收到了前線的最新報告。石達開的部隊已進入贛南腹地,正在贛州至南雄一線佈防。福建方向的快速反應部隊也已推進至閩北主要城鎮,控制了通往廣東的幾條陸路通道。兩條戰線正在向粵北方向合攏。
當天傍晚,洪啟明站在天王府的城樓上朝南望了一會兒。夜幕正在從江面上漫過來,覆蓋著城牆和街道的輪廓。遠處江面上夜航船的燈火正在緩緩移動,在江水中拉出一道道細長的金色光帶。城內的街巷中,燈火比一個月前又多了幾盞。那些新亮起的燈火分佈在城牆根下、城門附近的街區和沿江的住宅區裡,在暮色中連成一片持續鋪展的光帶,正在一點一點地沿著城牆的輪廓向外延伸,覆蓋著城牆根下越來越多的街區和住宅。在那些新亮起的燈火所覆蓋的街巷裡,有人在收攤,有人在端碗,也有人坐在門檻上藉著最後一縷天光整理一件舊衣裳。遠處田野裡冬小麥正在夜色中安靜地生長著,葉片上的露水在月光下閃爍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像是大地正在持續地呼吸著,以穩定的節奏吸納著光、水和風,又向外吐出新的綠意和生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