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州拿下之後,洪啟明在九龍江邊的一棵老榕樹下蹲了一整個下午,把福建沿海的態勢圖重新理了一遍。
泉州、廈門、漳州三城連成一線,廈門港外的海面上停著幾艘新到的商船,船工正在卸貨。港區裡有人在修補棧橋,有人用鐵錘敲打一根新打入水下的木樁。三城之間的官道沿途有哨位陸續駐守,道路兩旁的田埂上,冬小麥正在泛青。潮汕方向的情報也在這幾天陸續送到了漳州,潮州和汕頭一帶的清軍駐防薄弱,兵力分散,各府縣之間的聯絡不暢。圍困廣州的英法聯軍對後方防線的關注度不高,廣州周邊的清軍正在收縮,沒有餘力向潮汕方向派出增援。如果能拿下潮汕,就能從東面徹底封住廣州的退路,同時在南面獲得一個出海口,與廈門港形成南北呼應的海上通道。
但洪啟明更關心的是另一件事——廣州。
情報處從廣州方向傳來的訊息越來越密。英法聯軍已經在珠江口完成了集結,艦隊規模比之前預想的更大,陸戰隊的兵力也超出了最初的估計。廣州城內的清軍守軍雖然人數佔優,但裝備陳舊,彈藥有限,外援斷絕。聯軍在完成合圍之後,隨時可能發動總攻。廣州一旦失陷,整個兩廣的局勢將徹底翻轉,粵東和粵北的防線也將直接暴露在聯軍的兵鋒之下。
十二月二十八日,部隊在漳州休整了幾天之後,向潮汕方向開拔。南下的行軍路線沿著福建沿海的丘陵地帶延伸,沿途經過雲霄、詔安等縣城,清軍在當地幾乎沒有駐防。詔安以南,一條通往潮汕的官道穿過低矮的丘陵,進入廣東境內的潮州府地界。
前鋒部隊沒有在潮州停留。潮州城內的清軍守將在兩天前就已經撤走了,城門雖然緊閉,但城牆上沒有旗幟,也沒有兵卒值守。前鋒將領派人繞城偵察了一圈,確認沒有埋伏後,從側門進入城內,接管了城防。潮州城內的百姓在門縫後和窗口裡看著隊伍進入,有人在牆角低聲交談,也有人開始清掃門前的臺階。
部隊在潮州只休整了一夜,第二天天亮之前就繼續向南推進。洪啟明在出發前把石達開和幾名營官叫到了潮州府衙,攤開了一幅汕頭港的簡圖。
“汕頭是粵東的門戶,港口不大,但位置關鍵。清軍在這裡的守備力量不多,主要是水師和岸防炮臺。如果拖得太久,他們可能會把港口的物資和船隻撤走,或者放火燒燬碼頭。”他在圖上汕頭港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兵貴神速。前鋒騎兵先行,天亮之前趕到汕頭外圍,把陸路通道全部卡死。主力隨後跟進,從北面和東面同時壓上去。不給守軍留出撤離和銷燬物資的時間。”
石達開用手指在圖上港口的入口處比劃了一下:“港口東側有一道防波堤,堤上設有炮臺。如果正面強攻,守軍會用炮臺封鎖港區入口。騎兵可以先從北面繞過炮臺,直插港口碼頭,把炮臺和守軍之間的聯絡切斷。炮臺孤立之後,迫擊炮可以從北面高地上直接壓制。”
洪啟明點了點頭。部隊在午前出發,前鋒騎兵營輕裝疾行,馬蹄踏過潮汕平原的官道和田間小路,在當天傍晚抵達了汕頭外圍。騎兵營沒有直接衝擊港口,而是在港口北側的一處丘陵背面隱蔽下來,等待主力到達。
當天夜裡,主力部隊抵達汕頭外圍。洪啟明在夜色中獨自一人潛入了汕頭港區內。他沿著港口的邊緣移動,空間膜貼著地面延伸出去,覆蓋了港區的主要設施。岸防炮臺設在防波堤的中段,炮臺上架著幾門舊式前裝炮,炮口朝向港外的海面。炮臺後方有約百餘名清軍守備,分佈在炮臺和港區之間的營房裡。港口碼頭停著幾艘水師戰船和十幾艘運輸船,船上的水手已經上岸,船上的物資還沒有來得及轉移。港區後方是幾條狹窄的街巷,街巷裡有零星的燈火,但行人很少。
他在港區外圍蹲了約半個時辰,確認了炮臺的火力配置、守軍的分佈和碼頭船隻的停泊位置後,沿著原路返回了城外的營地。
十二月二十九日,天亮之前。石達開在汕頭外圍展開了陣型。騎兵營從北面丘陵的背面迂迴,繞過炮臺的射界,直插港區後方的碼頭方向。主力步兵在港口東面的高地上架設了迫擊炮,炮口對準了防波堤炮臺的位置。
洪啟明蹲在東面高地的前沿,用望遠鏡觀察了炮臺上的動靜。炮臺上的清軍顯然發現了外圍的部隊,有人在炮位上跑動,有人試圖調整炮口的方向。但炮臺的舊式火炮轉向緩慢,射界調整需要很長時間,在此期間炮口仍朝向港外的海面方向,無法覆蓋從陸路逼近的部隊。
迫擊炮在晨光中開始射擊。第一發炮彈落在炮臺後方的空地上,炸開一團煙塵和碎石。第二發落在炮臺外側的胸牆附近,在牆面上炸開一處缺口。第三發直接命中炮臺的主體結構,在炮位旁邊炸開,一門舊式火炮的炮架在爆炸中偏轉,炮管歪斜地指向天空。炮臺上的清軍在連續爆炸中開始後撤,有人沿防波堤向港區方向奔跑,有人跳下炮臺朝碼頭方向逃去。
騎兵營在同一時間從北面衝入了港區後方的街巷。馬蹄踏過狹窄的石板路,在巷口和街角留下了連續的悶響。港區內的清軍守備在騎兵的衝擊下無法組織有效的防禦,有人試圖在巷口設障,但騎兵的推進速度超出了他們的反應時間。前鋒騎兵沿著港區的主要通道快速推進,在碼頭邊沿截住了正在試圖登船撤離的守軍。幾艘水師戰船上的水手在混亂中解開了纜繩,但船隻離岸的速度不夠快,被騎兵的火力壓制在碼頭外圍的水面上,進退不得。
主力的步兵在迫擊炮火停歇後從東面壓入了港區。洪啟明在步兵推進的同時,從東面高地上下來,沿著港區的邊緣向碼頭方向移動。他在碼頭的棧橋邊蹲了片刻,確認了港區內守軍的分佈和抵抗的強度後,利用空間膜覆蓋了港區後方的幾處主要街口,封鎖了守軍向後方逃散的通道。
戰鬥持續了不到一個時辰。港區內的清軍守備在炮臺失守、碼頭被截、退路被斷的情況下陸續放下了武器。水師戰船上的水手在船隻被圍後也停止了抵抗,將船靠回了碼頭。岸上和水面上的槍聲在午前完全停歇。汕頭港的守軍在確認無法突圍後,由一名守備軍官出面,向石達開遞交了降書。降書是用一張舊賬紙寫的,字跡潦草,上面列著投降的人數和武器清單。石達開在碼頭邊沿接了降書,讓騎兵營把俘虜集中到港區後方的空地上,由步兵接管武器和物資的清點。
汕頭港在午前被完全控制。港區內的碼頭設施和倉庫儲存完好,幾艘水師戰船和運輸船被原地扣留,船上的物資也沒有來得及銷燬。洪啟明在碼頭邊沿蹲了下來,看著港區內正在進行的清點和交接,然後站起來沿著棧橋走回了岸上。從潮州出發到汕頭被控制,前後不到兩天。
汕頭收復的訊息在當天下午透過快馬送到溫州,然後從溫州發電報傳回了天京。洪啟明在港區的一間舊貨棧裡坐下來,把福建和廣東沿海的態勢圖重新展開。泉州、廈門、漳州、潮州、汕頭五城已經連成一線,從閩中到粵東的沿海通道全部打通。粵東的出海口已經掌握在手中,接下來要面對的是廣州方向的聯軍,以及粵北和粵西尚未控制的區域。
但廣州的訊息比預想中來得更快。
當天夜裡,情報處從廣州方向送來了一份加急情報。很短,但每一個字都壓得很沉:“聯軍已於昨日對廣州發動總攻。炮擊持續整日,城北城牆多處坍塌,聯軍陸戰隊從缺口突入外城。城內清軍與聯軍巷戰竟日,守軍傷亡慘重。葉名琛仍在城內,未撤出。”
洪啟明看完情報後,在燈下坐了片刻。他沒有立即回覆,把情報紙摺好放在桌角,站起來走到貨棧的窗邊,推開窗戶。海風從港口方向湧來,帶著鹹腥的水汽和遠處傳來的零星聲響。遠處的海面上,幾艘被扣留的水師戰船停泊在港區的泊位上,船影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他站了一會兒,關上窗戶,回到桌前坐下,給廣州方向發了一封簡短的回覆:“繼續監視聯軍動向。葉名琛處派人接應,確認其安全後報回。”
同一天夜裡,廣州城內的巷戰已經進入了最後的階段。
聯軍的總攻從清晨開始,炮擊持續了整整一天。城北的城牆在數十門火炮的輪番轟擊下多處坍塌,磚石和夯土在持續的衝擊中崩落,缺口越來越大。聯軍陸戰隊在炮火的掩護下從缺口突入外城,沿著主街向城內推進。城內守軍在失去城牆的依託後,退入街巷,利用民房和店鋪的磚牆作為掩體,逐街逐巷地與聯軍展開爭奪。
葉名琛沒有撤出廣州。他從總督衙門被毀之後,轉移到了城中心的一處舊書院裡,在書院的偏廳中設立了臨時指揮所。他身邊的隨從和舊部只剩下幾十人,武器不足,彈藥有限,但沒有人離開。葉名琛在書院的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著城北方向升起的濃煙和火光,然後轉身回到偏廳,在桌邊坐下來,讓人把城內的守軍名冊攤開在桌面上。
守軍名冊上的數目還在不斷減少。巷戰打到午後,城東和城南的幾處街巷相繼失守,守軍在聯軍的火力壓制下逐段後撤。但城西和城北的幾條街巷中,守軍仍在堅持。葉名琛在偏廳裡逐條聽取前方的戰報,在名冊上標註了各街巷的守備狀況,然後讓傳令兵把最後的幾支預備隊調往城西方向。
聯軍的推進在城西的一處街口遇到了激烈的抵抗。守軍在這裡用沙袋和門板壘起了一道臨時街壘,街壘後面的清軍士兵和團勇用舊式火槍和弓箭向聯軍射擊。聯軍在街口外的一處店鋪門前停下了推進,用機槍和步槍對街壘進行壓制。街壘後面的守軍在持續的射擊中不斷有人倒下,但剩下的人仍然在射擊和裝填。一個團勇在街壘後面被子彈擊中,倒在了地上,旁邊的人把他拖到牆角,然後繼續端起了槍。街壘的沙袋在聯軍的火力下被打穿了好幾個缺口,土和碎石從缺口處簌簌落下,但守軍用門板和木箱臨時堵住了缺口,繼續射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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