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太平天國》第141章 投誠(1)

作者:半壺砂·24天前

珠江口的封鎖線佈設之後,聯軍在廣州的日子開始變得不好過了。

封鎖切斷了海上補給線,廣州城內的聯軍開始面臨物資短缺。糧食和彈藥的補給供應逐步減少,無法透過珠江口運入。聯軍指揮官在幾輪嘗試突破封鎖未果後,向香港方面發出了多封請求增援的電報,請求增派掃雷艦和更多兵力,而香港方面的回覆始終是“待命”和“等待進一步指令”。等待的結果是接連幾周沒有等來後續的增援,珠江口的主航道也依然處於封鎖狀態,聯軍內部的壓力開始逐步積聚,士氣也在持續下降。

與此同時,洪啟明沒有滿足於僅僅封鎖珠江口。他利用空間感知能力持續監測珠江口及周邊水域的聯軍船隻分佈,鎖定了幾艘正在珠江口外圍執行巡邏和警戒任務的小型炮艦。這些炮艦噸位不大,但在聯軍的水面力量中承擔著重要的前哨和護衛職能。洪啟明在連續幾個夜晚潛行至炮艦停泊或錨泊的位置,趁夜色掩護,將幾艘小型炮艦從水面連同船體、甲板上的裝置和艙內物資一併收進空間。炮艦在夜間的錨位上逐次消失得無聲無息,沒有警報,沒有通訊,沒有留下任何戰鬥痕跡和漂流物。第二天天亮之後,錨位上只剩幾截斷裂的纜繩。

聯軍的指揮官們開始意識到他們面對的不是一支普通的對手。炮艦可以在夜間憑空消失,糧食可以整船整船地失去蹤跡,防線可以在同一時間被從多個方向撕裂。他們在信件中確認了一個事實:繼續留在廣州的代價,正在超過佔領廣州的收益。十二月底,聯軍作出了撤離廣州的決定。聯軍殘餘部隊在撤離時帶走了傷員和部分裝備,卷好旗幟,收好海圖,在一天清晨分批次從廣州城北門撤出,沿著陸路向香港方向緩慢移動。最後一批聯軍士兵在離開廣州時,有人在城門口回頭望了一眼城牆上的旗杆——那裡已經空了。

聯軍撤離後的廣州城陷入了一片混亂。

城內沒有了統一的管轄機構,原來的清廷衙署已經名存實亡,官員逃散了大半。城內的幾處糧倉和銀庫被潰兵和地痞趁亂鬨搶,街面上時有零星的打鬥和搶劫發生。葉名琛的舊部屬在聯軍佔領期間被繳了械,關押在城北的一處舊營房裡,聯軍撤離時沒有帶走他們,也沒有釋放他們,只是把營房的門鎖上,留了幾個看守在門口敷衍了事。葉名琛本人則被困在城西的一處舊宅院裡,身邊只剩下十來個隨從和幾名舊部。聯軍佔領期間,他沒有離開廣州,也沒有公開表態,只是閉門不出,靜觀其變。

洪啟明在聯軍撤離的當天就收到了訊息。他沒有立即進城,而是讓石達開率部從潮汕方向向西推進,接管聯軍撤離後留下的空白區域。部隊在三天內控制了廣州城外圍的主要通道和碼頭,然後分批入城,在城內主要街巷設立了臨時哨位和巡邏隊。洪啟明在部隊入城後的第二天,親自帶人去了城北那處關押葉名琛舊部屬的舊營房,讓人砸開門鎖,把裡面的人放了出來。那些人在營房裡關了幾個月,出來的時候腿腳發軟,靠在牆根下緩了好一陣才站穩。

當天下午,洪啟明獨自一人去了城西的舊宅院。

宅院的門關著,他上前叩了三下。門從裡面打開了一條縫,一個老僕探出半張臉,看了他一眼,又縮了回去。過了片刻,門從裡面拉開,葉名琛站在門檻內側,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棉袍,領口沒有系嚴,頭髮梳得整齊,用一根舊銀簪彆著。他看見洪啟明站在門外,沒有開口說話,只是微微側了側身,讓開了門檻的位置。

洪啟明跨過門檻走了進去。院子不大,正堂和廂房都收拾得乾乾淨淨,院子裡有一棵老榕樹,樹冠鋪開了大半片院子,樹蔭下放著一張石桌和兩把石凳。葉名琛在石桌邊坐下來,示意洪啟明也坐。兩個人隔著石桌面對面坐著,老僕端了兩碗茶上來,放在桌面上,又退了下去。

葉名琛先開了口,聲音不高,語速不快:“你在珠江口做的事,我都聽說了。炮艦沉了,航道封了,聯軍幾番嘗試都突不出去,最後只能撤走。你一個人做成的這些事,比我在廣州守了這麼多年都管用。”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我手底下的舊部屬,你放出來了?”

“放出來了。願意留下的,在善後處登記造冊之後按原職留用。不願意留下的,發給遣散費和返鄉路費,由善後處安排船隻。”

葉名琛點了點頭,沒有立刻接話。他的目光從石桌上移開,落在院子裡那棵老榕樹的樹冠上,樹影在午後的日光下投出一片斑駁的光斑,在青磚地面上緩緩移動。他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開口說了一句:“我在廣州這些年,清廷讓我守城,我守了。讓我跟洋人周旋,我也周旋了。聯軍進城的時候,我身邊沒兵沒餉,能做的都做了。但有一點,我一直記著——廣州是中國的廣州,不是洋人的廣州,也不是清廷一家的廣州。”

洪啟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碗放下,看著葉名琛的眼睛:“清廷把兩廣當成他們的私產,洋人把兩廣當成他們的地盤。但兩廣的百姓是中國人,兩廣的土地是中國的土地。這件事,不分滿漢,不分南北,是民族大義。清廷是外族入主中原,坐了兩百多年的江山,把百姓當牛馬,把土地當私產。如今清廷氣數已盡,列強正在瓜分中國,如果兩廣繼續各自為政,遲早會被列強蠶食乾淨。把兩廣的貿易和江浙連成一片,鐵路修通,航線打通,商路連起來,兩廣的貨物可以從廣州直接運到寧波和上海,江浙的工業品可以南下到廣州和南洋。兩廣的關稅、商稅、田賦,由政務院統一管理,不再經過清廷的盤剝,也不再被洋人掐著脖子。”

葉名琛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他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又鬆開了。院子裡的老榕樹在午後的日光中投下持續移動的陰影,在青磚地面上緩緩推移。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來,開口說了一句,聲音比之前略輕了一些:“我在廣州待了這麼多年,手底下那些人,有的跟了我十幾年,有的家裡幾代人都在兩廣做事。他們走不了,也跑不動了。你剛才說,願意留下的按原職留用?”

“原職留用。願意走的發遣散費和路費。不願意走的,留在善後處繼續做事。”

葉名琛把雙手從膝蓋上抬起來,在石桌上合攏,手掌相疊,指節交叉。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洪啟明:“印還在我這裡。清廷給的官印,我留著也沒用了。但廣州城的日常事務,我還能管得動。你如果信得過我,我就接著管。兩廣的貿易和商路,我也有舊部熟悉,可以對接。”

洪啟明從懷裡取出一份事先準備好的文書,放在石桌上推了過去。文書的內容不長,寫明瞭葉名琛在歸附後繼續主持兩廣政務的職權範圍,以及政務院在兩廣設立聯絡處、統一排程軍事和統籌貿易的安排。葉名琛拿起文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在末尾的落款處看了幾遍,然後把文書放在石桌上,沒有推回去。

“兩廣的貿易納入江浙系統,鐵路和航線打通,關稅由政務院統一管理。”他重複了一遍文書中的要點,然後抬起頭來,“這件事我做。當年林則徐在廣東禁菸的時候,我就在廣州。那時候我就知道,洋人不會只滿足於廣州一個口岸。如今你把珠江口封了,把聯軍趕走了,把航線打通了,這件事我認。”

他站起來,在石桌邊站了片刻,然後朝正堂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洪啟明。洪啟明也站了起來。兩個人隔著石桌相對而立,院子裡的老榕樹在午後的日光中持續投下移動的陰影,在青磚地面上緩緩推移,最終停在了門檻內側。

當天下午,廣州城內的原清廷兩廣總督衙門換上了新的匾額。衙門門口重新掛出了一塊白底黑字的木匾,上面寫著“兩廣善後處”五個字。葉名琛在衙門正堂裡坐下來,面前擺著一摞新到的公文,他在原清廷兩廣總督衙門簽下了第一份以新身份發出的通告:廣州城及廣東、廣西兩省各府縣,即日起實行新政令。舊有攤派全部廢止,田稅按畝徵收,商稅按值徵收。百姓可自行擇業,新幣可在各府善後處兌換使用。他在落款處蓋上了自己的印,在紙面上留下了一方深紅色的輪廓。

第二天,廣州城內的街巷上開始有人走動了。城南的菜市重新開了張,有人在賣新鮮的魚蝦,有人在賣剛從郊外運來的青菜和冬筍。米鋪門口排著長隊,米價已經降了,貼著新告示,告示上蓋著善後處的印章。

幾天後,葉名琛隨洪啟明的船隊北上南京。船在珠江口匯入南海,經過汕頭、廈門,沿福建沿海北上。航行途中,洪啟明站在船尾,看著海面在夕陽的映照下逐漸變成一片流動的橘紅色。葉名琛站在船舷旁,雙手扶著欄杆,海風吹動他灰白的鬢髮和衣襬。他站在那裡很久,沒有開口。

船隊在航行數日後抵達寧波港。葉名琛在站臺上站著,等蒸汽機車的鳴笛聲停歇之後才跨上車廂,在一排靠窗的座位上坐下來。火車沿著鐵路向北行駛,穿過田野、村莊和新修的橋樑。他透過車窗看到那些正在鋪設中的路基和鐵軌、架設中的電線杆、以及田埂上正在勞作的農人,在初冬的日光下沿著鐵路線的兩側依次展開,在每一個站臺和彎道處持續亮著、移動著,又漸漸退向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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