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在入夜之前到了南京南站。
鐵軌從蘇州一路延伸到南京城外,鋪軌工程在十二月剛剛接通。最後一根鋼軌合攏的時候,工地上放了一掛鞭炮,聲音在田野上炸開,沿著運河的兩岸傳出去很遠。鐵大柱調了一列專車,車廂經過改裝,座位用新到的南洋木材做了墊板,比普通車廂規整。
葉名琛從車廂裡走下來的時候,南京的暮色正在車站上空鋪開。站臺上的燈亮了三盞,把月臺上的新水泥地面照出一圈暖黃色的光暈。他站了片刻,抬頭望了一眼遠處南京城牆的輪廓。城牆在暮色中臥著,牆磚的顏色比廣州的城牆深一些,牆根的縫隙里長著乾枯的藤蔓。城牆上方有幾縷炊煙正在升起來,在暮色中散成灰白色的薄霧。
站臺上有馬車等著。車是黑色的,兩側各掛著一盞煤油燈。車簾半卷著,可以看到裡面鋪著深灰色的座墊。洪啟明沒有親自來,石達開也沒有來,來的人是鄭文遠。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棉袍,袖口捲到手腕,在馬車旁邊站定,等他走近了才開口說了一句:“葉大人,火車坐得慣嗎?”
葉名琛站在站臺上,把目光從城牆方向收回來:“坐得慣。這車沒有顛簸,路基很平。我在廣州沒見過這樣的路。”
“這是寧波鋼鐵廠出的鋼軌,景德鎮的水泥打的枕木。火車從寧波到蘇州跑了一年多了,現在是第二年。”鄭文遠側身讓開馬車的位置,“政務院總理大臣洪仁玕在天王府偏殿等您。今晚先安頓,明天再議事。”
馬車在夜色中穿過南京城的街道。葉名琛坐在車廂裡,透過車簾的縫隙看著沿街的街景。街道比廣州寬闊,路面的青石板鋪得齊整,兩側有路燈,燈在暮色中泛著穩定的白黃色光。街邊的鋪面大多還開著門,有人在門口掃地,有人正在收攤。沿街的幾根木杆上新拉了電話線,整齊地排列著,在漸暗的天色中形成一條貫穿街道的平行線。馬車的輪子碾過青石板路面,發出均勻的軋響聲,路過城門洞的時候葉名琛抬頭看了一眼門洞上的匾額,匾上的字模糊不清。
馬車在天王府側門停下。鄭文遠帶他穿過偏殿的走廊,在政務院門口停下,推開門,側身讓路。葉名琛跨過門檻。洪仁玕正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幅新到的兩廣行政地圖,正在用炭筆在圖上畫線。他抬頭看見葉名琛走進來,放下炭筆站了起來,在椅邊站定,伸手示意他對面的椅子。
“鐵路今天剛通到南京,沿線的車站和訊號設施正在安裝,開春之後能正式執行。”洪仁玕把地圖推到桌子中央,“兩廣的情況,你比我熟。政務院正在擬定各府的善後處設定方案,但各地情況不一樣,同樣的政策在不同的地方推行,需要的節奏和時間也不一樣。你在兩廣待了那麼多年,知道哪些地方可以先行,哪些地方要緩一緩。”
“廣東沿海的幾個商港和海口,可以優先推行新政令。廣州、潮州、汕頭、雷州這幾個地方,商路、碼頭、海關都有底子,新政令在那邊推行阻力最小。廣西那邊要先修路和驛站,路不通,政令下不去,稅也收不上來。”
“新政令的框架已經定了,各府的執行細則由政務院統一制定和釋出,不另設地方條例。兩廣的各府由你按政務院的章程統一安排人事和物資,遇到問題可以透過電報和鐵路向南京彙報協調。政務院不設專屬的聯絡處,廣州府衙和善後處並署辦公。”
葉名琛沒有馬上回答。他把目光從地圖上移開,掃視了一圈這間偏殿裡的陳設、佈局和正在運轉的設施,然後把目光收回到桌面上,開口說道:“兩廣的舊衙門裡,有一些舊檔案和庫銀,聯軍撤走的時候沒有帶走。我走的時候讓人鎖了庫房門,封條還在。如果政務院需要,可以派人去清點入賬。”
“善後處會安排人隨你回去。”
當晚葉名琛沒有住天王府,被安排在城北的一條僻靜的巷子裡住下。住處是一間舊宅,院子不大,有一棵老槐樹,屋內的桌椅擦得乾淨,桌面鋪著一塊新換的粗布桌布,桌角擱著一盞油燈,旁邊放著一摞新到的《浙江新報》和幾本政務院新印的章程。他走到院子裡的槐樹下站了一會兒,夜風把樹冠吹動,枯葉在青磚地上打了幾個轉,順著牆根的方向滑走了。他沒有在院子裡久站,回屋合衣躺下。月光從窗紙的縫隙裡透進來,落在床沿的布面上,在夜色中停留了片刻,隨著雲層在天際線的滾動而逐漸變淡,然後消失在窗外的風裡。他合上眼,遠處隱約傳來夜航船的汽笛聲,從江面上傳來,拉長成一道細長的迴響,在屋頂和屋簷之間折返了幾次,漸漸散入夜色深處。
第二天早晨,南京城開始了一天的運轉。葉名琛起得很早,在院子裡打了一桶水洗了臉,沿著街巷走了一段,在一間新開的茶館門口停下來,看了一會兒街上的行人和商鋪,在長凳上坐了一炷香,聽旁邊桌的茶客正在談論去年運河邊的鐵路工地上鋪軌的事,有人說鐵軌已經鋪到了鎮江,下一步是往安慶方向延伸。
他喝完茶之後沿著原路返回住處,在巷口站了片刻,看了一眼遠處城牆上的旗幟和城牆下正陸續亮起的燈火,然後轉身走進巷子裡,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低頭解開了繫繩,推門進了院子,在院牆根下新擺放的一排空陶缸旁邊停了一下,彎腰蹲下來,用指腹摸了摸缸沿的粗糙程度,然後站起來,沿著院子走了一圈,在院牆邊新壘的磚垛旁邊站了一會兒。他沿著廊下的臺階走回屋門口,推開門走了進去,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門縫裡漏出的光在門檻邊沿停留了片刻才完全消失。
傍晚時分,政務院的公文送到了他的住處。公文用牛皮紙封著,紙面上蓋著“政務院”的紅戳,旁邊還壓了一行小字,寫著“兩廣善後事宜”。公文的格式已經印好了,抬頭端正,落款的日期欄和蓋章處已經預留了位置,只等善後處的主官簽字蓋章就能生效。葉名琛把公文拿進屋裡,在燈下拆開封口,抽出裡面的紙頁逐條看了一遍,然後把它放在桌角,沒有立即批覆。
那晚月光明亮,他在院子裡站了很久。遠處城牆根下,一排新換的路燈在暮色中依次亮起來,沿著城牆根的方向排列著,像一道持續延伸的光帶,在夜色中沿著城牆根鋪展開來,覆蓋著城牆根下越來越多的街巷和行人的腳步。江風從城牆上方吹過來,拂過院中槐樹的樹冠和屋簷的邊角,在他耳邊留下一陣持續的低響,像一根正在顫動的線,被風拉長又鬆開,在夜色中保持著均勻的節奏。
而此時此刻,另一件事正在福建方向發生。
石達開的部隊在完成潮汕方向的作戰後,沒有直接返回南京。洪啟明在汕頭港的善後處辦公室裡,把福建全境的態勢圖重新鋪開,手指沿著閩江的走向從下游向上游移動,在福州的位置停住了。福州城三面環山,閩江從城西流過,城北有屏山和烏石山作為天然屏障,城東和城南則是開闊的平原和河網地帶。清軍在福州城內駐紮了約三千人的守備部隊,另有若干水師戰船停泊在閩江沿岸的碼頭。福州是福建的省會,也是清廷在東南沿海最後的幾個重要據點之一。如果福州不拿下,福建全境的控制權就始終不完整,粵東和閩南的防線也會在福州的側翼暴露一個缺口。
洪啟明把石達開和陳玉成叫到了善後處的辦公室裡。他在桌上攤開一幅福州的城防簡圖,用炭筆在城北的山地和城東的平原之間畫了一道弧線。
“福州不能從正面打。城北的山地是天然屏障,清軍在山口設了關隘,正面仰攻的代價太大。從城南和城東的河網地帶迂迴,利用水道接近城牆,在城防的薄弱處突破。”他在圖上福州城東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城東的河道密集,水網交錯,清軍在這一帶的防禦相對薄弱。從汕頭和廈門方向調集水師戰船,沿閩江口進入內河,在城東的河道上建立火力點,壓制城牆上的守軍。同時從陸路分兵兩路,一路從閩南方向北上,在城東外圍展開,一路從閩北方向南下,在城北外圍牽制清軍的關隘守備。三路合圍之後,炮火集中轟擊城東城牆,在城牆上開啟缺口。”
石達開蹲在桌邊看了一會兒圖,用手指在城東的河道位置比劃了一下:“閩江口到福州城東的河道我走過,水深夠行船,但河道彎曲,兩岸蘆葦密佈,船隊進入內河時容易被岸上的火力伏擊。如果水師戰船在進入內河之前先派小艇偵察河道,確認兩岸沒有伏兵後再推進,可以減少損失。”陳玉成接著說:“城北的關隘我去看過,清軍在屏山和烏石山的山口各設了一座炮臺,扼守從北面進入福州的兩條主要通道。如果從閩北方向派出小股兵力在山口外圍牽制,清軍的注意力會被吸引到北面,東面和南面的防禦就會相對鬆懈。”
洪啟明聽完之後在圖上做了部署。水師戰船從廈門港調集,沿閩江口進入內河,在城東河道上建立火力點。陳玉成率步兵從閩南方向北上,在城東外圍的平原上展開,待水師火力壓制城東守軍後,從缺口突入城內。石達開率騎兵從閩北方向南下,在城北山口外圍牽制清軍炮臺,切斷福州與閩北方向的聯絡通道。三路合圍的時間定在兩天之後。
兩天後,水師戰船從廈門港出發,沿閩江口進入內河。船隊在進入內河之前先派出了幾艘小艇偵察河道兩岸,確認沒有伏兵後,主力船隊沿河道向福州城東方向推進。河道彎曲,兩岸蘆葦密佈,船隊在河道中緩慢前行,船上的炮口對準了兩岸的蘆葦叢。在河道的一處轉彎處,岸上的蘆葦叢中突然響起了槍聲,幾發子彈打在船頭的沙袋上,濺起木屑和碎布。船隊立即減速,兩艘戰船在轉彎處外側展開,用舷側炮火向蘆葦叢中射擊。炮火在蘆葦叢中炸開,蘆葦稈和泥土飛濺起來,岸上的火力點在連續的炮擊中沉寂了。船隊繼續向前推進,在城東河道上完成了展開。
城東的城牆在河道北側,城牆上的清軍守軍在船隊進入射程後開始射擊,舊式火炮和鳥銃的火力從城垛間射出來,在船隊前方的水面上濺起幾道水柱。水師戰船在河道上排成兩列,舷側炮火對準了城東城牆的幾處垛口和炮位。第一輪炮擊落在城牆外側,在磚石牆面上炸開了幾處缺口。第二輪炮擊延伸到了城牆內側的兵營方向,在營房附近炸開了幾團煙塵。城東的守軍在炮火壓制下開始後撤,城牆上的射擊頻率明顯下降。
陳玉成的步兵在城東外圍的平原上完成了展開。迫擊炮架設在平原後方的土坡上,炮口對準了城牆上的缺口位置。步兵在炮火的掩護下向城牆方向推進,在河道和城牆之間的開闊地上散開成散兵線。城牆上的守軍在炮火的持續壓制下逐漸失去了對城東防線的控制,幾處缺口在步兵的推進中被擴大。
城北方向,石達開的騎兵在山口外圍展開了陣型。清軍在屏山和烏石山的炮臺上向山口外的騎兵射擊,炮彈落在騎兵陣線前方的山坡上,炸起幾團煙塵和碎石。騎兵沒有進入炮臺的射界範圍,在射程外圍保持著陣型,切斷了山口通往福州的通道。清軍炮臺上的守軍在看到騎兵出現在山口外圍後,開始向山口方向調動兵力,城北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騎兵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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