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下來，正清湖安靜地鋪在山谷裡，月光落在水面上，像一面沒有打磨過的銅鏡。
汪明月、丘睛兒和肖迷在湖邊各自找地方坐下，沒有刻意修煉，只是坐著。靈力自己在丹田裡走通了瓶頸，像是有人替他們把淤塞的地方疏通了一遍，境界順順當當地跨了過去。
丘睛兒築基八層，汪明月築基三層，肖迷壓著武夫境界沒有推，但門檻已經薄得透了光。
汪明月從石頭上站起來，走到水邊蹲下來，手伸進湖水裡，水很涼。
她望著那片銀白色的湖面，沉默了一會兒，轉頭問靠在柳樹下的黃老三：“三伯，正清湖這個名字是怎麼來的？”
黃老三睜開眼睛，把酒葫蘆從膝蓋上拿起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講老故事時才會有的緩慢和鄭重。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那時候天和地之間還沒有隔得那麼遠，凡人有時候還能在天邊看見宮殿的影子。天帝有個女兒，叫若璃。她住在天庭北邊的天湖邊上，每天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站在天湖邊上往下看。”
“她看凡間的山河，看四季輪轉。看春天山上的雪化成水，流進河裡，河裡的水漫過河床，澆灌兩岸的田野；看秋天稻子熟了，金黃一片，風吹過去像波浪一樣翻滾。
看冬天雪落下來，蓋住屋頂和樹梢，整片大地白茫茫的，安靜得像是睡著了。她從很小的時候看到長大，看了很多年，以為那些河流會一直那樣流下去，以為那些田野會一直那樣綠下去。”
“但後來變了。”
“凡間出了個君王。他在位很多年，一開始還守規矩，每年春祭按時上香，敬天敬地。後來國家強盛了，他開始覺得自己不需要再敬奉上天了。
他拆了祭天的臺，改成自己的觀景樓，取消了每年春祭的儀式。有一年秋天大宴群臣的時候，他喝多了酒，指著天說了一句話——‘天能奈我何？’”
“這話傳到天上，被天帝知道了。之後那年冬天，天河的水開始變少。起初只是比往年淺了一些，凡間的人沒有在意。
但接下來的春天，雨水少了一半，河裡的水位又降了一截。
夏天，連下了幾場薄雨，澆不透地裡的土。秋天，莊稼沒有灌滿漿，收成只有往年的一半。
第二年，河水退到了河床中間，兩岸的田地開始乾裂，井裡的水也變淺了，打水的人要往下多放兩尺繩子。
第三年，有些井已經乾透了。
第四年，有人開始餓死。
第五年，村莊開始荒廢。
第六年，那個君王終於怕了，他重新修了祭臺，擺上祭品，跪在臺前磕頭求雨，額頭磕出血來，伏在地上不肯起。但天河的水已經徹底斷了，天上不再往下落一滴水。”
“第七年，凡間已經沒有什麼水了。”
“若璃站在天湖邊，隔著雲層，看見了凡間的一切。她看見河床乾裂成一塊一塊的泥片，翹起來，踩上去像踩在碎陶片上。她看見田裡的莊稼枯成乾草，風一吹就碎成粉末。
她看見有人跪在乾裂的田埂上，額頭抵著地面，嘴唇乾裂得張不開。她看見路邊躺著屍體，有的蓋著草蓆，有的就那麼放著，沒有人有力氣去埋。
她看見一口井邊圍了一圈人，有人趴在井口往裡看了很久，站起來什麼都沒有說就走了，井底只剩下黃沙。她看見一座村莊空無一人，風穿過空蕩蕩的門窗，發出一聲聲嗚咽，像是有人在哭。”
“她沒有哭。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看了一天，又看了一天，看了整整三天三夜。第四天，她走下天湖的石階。湖水漫過她的腳踝，她往下走。
水漫過她的膝蓋，漫過她的腰，漫到她的肩膀。她一頭扎進湖水裡，一直向下潛。
湖底深處有一塊黑色的石頭，石頭上立著一隻青色的瓷瓶，巴掌大小，瓶口封著一道金色的符紋。那就是正清瓶，天帝親手煉製的器物，用來儲存天河源頭之水，一滴就能化一場普降大地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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