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縫完全睜開了。
整個海面從中間裂開,漩渦、沉船、滄溟的無數切片,全部向兩邊分去,露出一條通往海底的通道。
通道盡頭是那座最古老的滄溟。
姜離回頭看了戰流螢一眼。
戰流螢點了頭,兩個人同時跳進了裂開的海面。
墜入海面的瞬間,姜離感覺周圍的聲音被拉長、扭曲、揉碎,變成無數個碎片同時往耳朵裡灌。
上一瞬間是戰流螢喊他的名字,下一瞬間是海浪的咆哮,再下一瞬間是一個女人在唱歌。
整片海從中間被撕開,一條銀灰色的裂縫把兩個人吞進不同的方向,姜離往左,戰流螢往右。
裂縫合攏之前,他最後看見的是她的眼睛。
大約兩刻半的時間,他睜開眼。
姜離抬頭望去,海面隔著一層不知多厚的水,陽光被過濾成灰白色,像隔了三百年的舊綢布。
腳下是滄溟城的碎裂石板,那座三萬年前還活著的城。
漢白玉的城牆在水光中發亮,每一塊磚都完整得不像沉船殘骸。
城門口的兩尊石雕佇立於此,是兩條盤成一團的螭龍。
城裡還有光,姜離望過去,發現是用發光珊瑚和夜明珠點亮的路燈,沿著主街一直延伸到城中心,延伸到一座九層高的塔樓。
塔樓塔頂的火盆裡還有金色的火光在海水裡燃燒。
姜離試著往下游,他感覺自己的身體穿過了一層看不見的膜。
所有聲音在這一瞬間回來了,滄溟這座城在同一刻彷彿也在姜離眼前活過來了。
鮫人的歌聲、人類小販的叫賣、鐵匠鋪裡的錘聲、孩子跑過石板路的腳步、不知哪家酒樓裡傳出的笑聲。
無數聲音疊在一起,真實到姜離能聞見酒樓裡飄出來的酒香,帶一點鹹味,還有烤魚的焦香。
但他碰不到任何東西,一個鮫人少女從他身體裡穿過去。
姜離像一團霧氣,少女像穿過一陣風。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好像感應到了什麼,但什麼也沒看見。
她搖搖頭,繼續往前走,尾巴在石板路上拖出一條溼漉漉的痕跡。
“姐姐等等我……”
另一個聲音從姜離身後傳來,更小的鮫人女孩,大概七八歲,還沒化出完整的腿,尾巴尖撐著地面一跳一跳地追上去。
她跑過姜離身邊的時候,鱗片反射出淡青色的光,和青蘿在黑淵裡最後一次看他時的眼神,是同一種顏色。
姜離站在原地,看著兩個鮫人女孩消失在街角。
他碰不到任何東西,也改變不了任何事,姜離站在那裡,像是時間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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