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去沈家。”青蘿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映月的事,還沒完。”
風吹過來,帶著涼意。遠處的天空,烏雲正在聚集,一場雨要來了。
青蘿三人趕到北境沈家的時候,已經是第四天傍晚。
沈家的宅子比想象中更大。青磚高牆,硃紅大門,門口蹲著兩座石獅子,張著嘴,露出獠牙,像是隨時要撲上來咬人。門楣上掛著一塊燙金匾額,“沈府”兩個字寫得龍飛鳳舞,但此刻匾額歪了,斜掛在一邊,像是被人一巴掌扇歪的。
大門開著,裡面亂成一團。幾個家丁模樣的人正在搬東西,進進出出,沒人注意到門口站著三個人。地上散落著碎瓦片和斷木,院子裡的花壇塌了一半,那棵看起來有好些年頭的銀杏樹被攔腰折斷,倒在地上,葉子還沒黃,綠油油的鋪了一地。
青蘿走進去,沒有人攔她。穿過前院,迎面是一面照壁,照壁上原本應該刻著什麼東西,現在被人一劍劈成兩半,裂口齊整得像刀切豆腐。照壁後面是正堂,正堂的門也開著,裡面站著幾個人。
青蘿看到了林霜。
她站在正堂中央,白衣上沾著灰,頭髮也有些散亂,但背脊挺得筆直。她對面站著一箇中年男人,穿著錦袍,面色鐵青,嘴角還有沒擦乾淨的血跡。他身後縮著幾個人,有男有女,都一臉驚恐。沈家老太太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臉色蠟黃,手裡攥著柺杖,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整個人像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樹,雖然還立著,但已經搖搖欲墜。
“林霜。”青蘿叫她。
林霜轉過頭,看到她,愣了一下。那一下愣得很短暫,但青蘿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東西——不是驚訝,是心虛,像做錯事被家長抓到的小孩。青蘿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林霜時的樣子——冷冰冰的,像一把沒出鞘的刀。現在這把刀出鞘了,刀鋒上還沾著血。
“你來做什麼?”林霜的聲音還是那麼冷,但青蘿聽出了一絲不自然。
青蘿走到她面前,看著她。林霜比她高半個頭,她要仰著一點才能看到她的眼睛。
“這話應該我問你。你來做什麼?”
林霜沒有回答。
那個中年男人看到青蘿,像是看到了救星,連忙開口:“這位姑娘,你認識她?你快勸勸她,她瘋了,無緣無故打上門來,拆了我們家祠堂,傷了我們家十幾口人……”
“閉嘴。”林霜頭也不回。
那男人真的閉嘴了。
青蘿看著林霜:“為什麼?”
林霜沉默了很久。正堂裡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沈家老太太坐在椅子上,喉嚨裡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響,像一口破風箱。
“她派人去查映月的底。”林霜終於開口,聲音很平,“查到了她小時候的事。”
青蘿的心沉了一下。
“什麼事?”
林霜沒有回答,轉身看著沈家老太太。老太太的身子抖了一下,柺杖差點掉在地上。
“她三歲沒了爹孃,被沈家接回來。說是接回來養,其實是當奴婢用。五歲開始幹活,七歲就睡柴房。冬天沒有棉被,夏天沒有蚊帳,吃的是剩飯,穿的是舊衣。十歲的時候,被管事的老婆用火鉗燙過後背,現在還有疤。”林霜的聲音越來越冷,“十二歲那年,她想跑,被抓回來,關在地窖裡三天三夜,餓得啃自己的手指頭。十四歲,沈家開始給她相看人家。不是找婆家,是賣。價高者得。”
青蘿的手開始發抖。
林霜看著沈家老太太:“這些事,你知道不知道?”
老太太沒有說話。她的嘴唇在哆嗦,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