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蘿掃完葉子,走到她面前,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映月,今天想吃什麼?”沈映月看著她,想了想。“湯圓。”青蘿笑了。“好。芝麻餡的?”沈映月點點頭。她不知道芝麻餡的是什麼味道,但她覺得,應該是甜的。很甜,甜得嗓子發膩的那種甜。
青蘿去廚房做湯圓了。姜離把最後一堆葉子運到牆角,回來坐在沈映月旁邊。他沒有說話,就坐在那裡,看著遠處的山。沈映月轉過頭看著他,看著他的側臉。他的眉毛很濃,鼻子很挺,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像春天剛冒出來的草芽。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下巴。胡茬扎手,癢癢的。姜離沒有動,任她摸。她摸了一會兒,收回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修長,骨節纖細,指甲剪得整整齊齊。這雙手泡過茶,翻過書,摸過鏡子,握過鑰匙,繡過花,解過陣法,救過人。她不記得了,但手記得。
湯圓煮好了。青蘿端著一大碗出來,放在石桌上。白白胖胖的湯圓浮在湯裡,像一個個小月亮。沈映月舀起一個,咬了一口。芝麻餡的,很甜,甜得她嗓子發膩。她笑了。“好吃。”青蘿也笑了。“好吃就多吃點。”沈映月吃了三個,吃不下了。她把碗放下,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涼的,苦的,但嚥下去之後,舌根有一絲回甘。她放下茶杯,拿起那本天機書,翻到第一頁。陣紋在紙面上緩緩流動,像一條條金色的小河。她看著那些流動的紋路,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像一條被壓在石頭底下的蛇,扭來扭去,想出來,但出不來。她合上書,放回石桌上。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夢裡有一片海,灰色的,天也是灰色的,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海邊站著一個人,穿著灰袍子,腰間掛著一箇舊香囊,手裡端著一杯茶。他轉過身,看著她,笑了。她看著那張臉,覺得很熟悉,但想不起來是誰。她想走過去,但腳動不了,像被釘在了地上。她喊他,但喊不出聲音。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笑得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水麵。然後他轉過身,走了。走進海里,走進灰色的天裡,消失了。
她睜開眼睛,枕頭溼了一片。她不知道自己哭了,但枕頭知道。她坐起來,看著窗外。月亮很好,把院子照得銀亮。老槐樹的枝幹光禿禿的,像一隻只伸向天空的手。她下了床,走到院子裡,站在老槐樹下,仰頭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樹枝。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她把衣裳裹緊了。身後傳來腳步聲,她沒有回頭。青蘿走到她身邊,把一件外衣披在她肩上。“睡不著?”沈映月搖搖頭。“做夢了。”青蘿沒有問什麼夢,陪她站在老槐樹下,看月亮。兩個人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從東邊挪到了西邊。
“青蘿。”沈映月忽然開口。
青蘿看著她。她很少叫名字,平時都是“師姐”,但今天叫了“青蘿”。青蘿的心跳了一下。“怎麼了?”沈映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我叫什麼?”青蘿愣了一下。“沈映月。”沈映月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像在唸一個外語單詞,生澀,拗口。“沈映月。”她又唸了一遍,這次順了一些。“映月。”她唸了第三遍,這次順了,像在叫一個老朋友。
青蘿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知道,映月在重新學習這個世界,重新學習自己。從名字開始,從湯圓開始,從涼茶開始,從老槐樹開始,從這些人的臉開始。她會一點一點地想起來的。也許不會想起所有的事,但會想起最重要的那些。那些刻在心裡的、流在血裡的、長在骨頭裡的東西,不會丟。它們只是睡著了,等時間到了,會醒的。
第二天早上,沈映月起來的時候,發現枕頭旁邊多了一樣東西。是一面鏡子,不大,銀色的邊框,鏡面很亮,能照出人的臉。她拿起鏡子,照了照。鏡子裡的人,白裙子,木簪子,眼睛很亮。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後她放下鏡子,下了床,走到院子裡。
青蘿已經在忙了。看到她出來,笑了笑。“早。”沈映月也笑了。“早。”她走到廚房,燒水,泡茶。水開了,她把茶葉放進壺裡,沖水,看著茶葉在滾水裡慢慢舒展開。她不知道這些動作是誰教她的,但她的身體知道。手知道,眼睛知道,心裡不知道。她把茶泡好了,端著托盤走出來,把一杯茶放在那把空躺椅旁邊,一杯放在自己面前,坐下來。
她沒有喝茶,就坐在那裡,看著那把空躺椅。躺椅上搭著一條舊毯子,疊得整整齊齊。她看著那條毯子,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像那條被壓在石頭底下的蛇,扭來扭去,想出來,但出不來。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條毯子。毛茸茸的,軟軟的,很暖。她把毯子拿起來,抱在懷裡。毯子上有一種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是太陽的味道,是風的味道,是時間的味道。
她把臉埋在毯子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她哭了。不是無聲地哭,是放聲大哭,哭得像個孩子。青蘿從廚房跑出來,姜離從屋裡跑出來,戰流螢從山上跑回來,林霜從石桌旁站起來,林忘憂從草藥圃邊跑過來,林忘機從角落裡抬起頭,蘇紅袖從門框邊走過來。所有人都圍過來,看著沈映月抱著那條舊毯子,哭得渾身發抖。
青蘿蹲下來,把她抱在懷裡。“映月,怎麼了?”沈映月抬起頭,滿臉是淚,但她在笑。“我想起來了。”所有人都愣住了。“想起什麼了?”沈映月看著那把空躺椅。“師父。我師父。他坐在這裡,喝茶,看書,曬太陽。他叫我丫頭,我說師父,茶泡好了。他喝一口,說不苦,不澀,剛剛好。”
她抱著那條毯子,眼淚還在流,但嘴角是彎的。“他不在了。但他在這裡。在這條毯子裡,在這杯茶裡,在這把椅子上。他沒有走。”
青蘿的眼淚也掉下來了。她把沈映月抱得更緊了。兩個人抱著哭,哭了一會兒,又笑了。笑著哭,哭著笑,像兩個傻子。姜離站在旁邊,看著她們,眼眶也紅了,但他沒有哭。他轉過身,去劈柴了。戰流螢把短劍插回鞘裡,靠在門框上,看著天。林霜坐回石桌旁,拿起一枚棋子,沒有下,就捏著。林忘憂蹲在草藥圃邊,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抽一抽的。林忘機站在她身後,手搭在她肩上,輕輕地拍著。蘇紅袖靠在門框上,看著院子裡的這些人,沒有說話。她看了很久,然後轉身回了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