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邁巴赫駛入湯湖棲雲別墅的大門，沿著石板路緩緩開到主樓前。車輪碾過落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下午的陽光從西邊照過來，將整座別墅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光。花園裡的桂花開了滿樹，香氣濃得化不開，從半開的車窗縫隙裡擠進來，和車裡凝滯的、冰冷的空氣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奇怪的、讓人不安的違和感。
黎梔靠在車窗邊，手腕還被霍靖舟握著。他的手指像一把鐵鉗，從機場到車上，從車上到別墅，一路都沒有鬆開過。指節差點嵌進她手腕的皮肉裡，像怕她會突然從車窗飛出去一樣。她沒有掙扎，也沒有說話，就那麼安靜地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風景從機場高速變成城市街道，從城市街道變成郊區別墅的林蔭道。左手腕上，那條綴滿藍寶石和鑽石的手鍊在車身的顛簸中，微微晃動。
霍靖舟閉著眼睛靠在座椅上，面色疲憊，眼底的猩紅還沒有完全褪去。他的手機放在膝蓋上，華安的電話打來，他沒有避著黎梔。
“霍總，今天上午，下午的航班資訊全部查了一遍，沒有太太的訂票記錄。火車和高鐵也查過了，也沒有。”
“知道了。”他掛了電話，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的。
沒有訂票記錄。她沒有買機票，沒有買火車票，沒有買任何離開江洲的票。她去機場，看來只是去接一個人，跟他見一面，沒有打算逃跑。
這個認知讓霍靖舟心裡那塊懸了半天的石頭落了一半，但還有另一半懸在半空，不上不下，硌得他生疼。
她去接顧星聞。甩開何盛和華安，偷偷叫車，跑到機場，把手機關靜音，不接他的電話，也不接任何人的電話。她做了這一切，只是為了去見另一個男人，真的沒有其它想法嗎？
車裡安靜得不正常。周鑫坐在副駕駛，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後排，又飛快地收回目光。何盛開著車，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的路，脊背挺得筆直，像在執行秘密任務的特工，不敢有任何多餘的動作。霍靖舟一個字都沒有對黎梔說。從上車到現在，他沒有問她一句話，一個問題，什麼都沒問，只是握著她的手腕，閉著眼睛，像一座沉默的、即將噴發的火山，岩漿在胸腔裡翻湧，地表平靜如初，但隨時都會炸開。
車子停在主樓門前。何盛熄了火，周鑫解開安全帶，兩個人同時轉頭看了一眼後排，又同時轉了回去。沒有人敢開口說話。霍靖舟睜開眼睛。他依舊沒有看一眼黎梔，一隻手推開車門，下車，另一隻握著黎梔手腕的手順勢一帶，將她從車裡拉了出來，動作不算粗暴，但不容置疑的強勢，像在拖一個不聽話的孩子。
別墅的院子裡，管家秦叔正帶著一群阿姨在忙碌。後天就是訂婚儀式了，霍靖舟準備和黎梔訂婚後正式搬入棲雲，這裡將是他們的家，他和她將在這裡生兒育女，共度一生。
秦叔五十多歲，在霍家幹了二十多年，從霍靖舟的父親那一輩就開始服務霍家。他是看著霍靖舟長大的，看著他出國、回國、接手霍氏、現在即將訂婚。秦叔對這個未來的少奶奶很滿意，漂亮，有才華，笑起來甜甜的，讓人看了就高興。他一直盼著霍靖舟早點成家，早點生個胖小子，霍家太冷清了，需要孩子的笑聲。
看到黑色的邁巴赫駛進院子，秦叔放下手裡的記錄本，快步迎了上去。他臉上掛著笑，剛準備說“少爺回來了，少奶奶回來了，晚飯已經在準備了”。話還沒出口，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臉上。霍靖舟從車裡出來，面色鐵青，眼眶猩紅，渾身散發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戾氣。他一隻手緊緊攥著黎梔的手腕，力氣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頭捏碎，大步流星地朝主樓走去，步伐又快又沉，皮鞋踩在地面上發出急促而沉重的聲響。
黎梔被他拖著走，高跟鞋磕磕絆絆，幾次差點摔倒，但他沒有停下來，甚至沒有放慢腳步。少女也不說話，沒有掙扎，低垂著頭，像被押解的犯人，麻木地、機械地跟著他走。
秦叔的笑容凝固在臉上，腳步也停在了原地。他看著霍靖舟和黎梔的背影消失在主樓的大門裡，聽到厚重的木門在身後重重地關上，發出沉悶的的聲響。他張了張嘴，想說“少爺，有話好好說”，但這句話卡在喉嚨裡，怎麼都說不出來。他在霍家呆了二十多年了，從霍靖舟十幾歲出國留學開始就幫他打理國內的事務，見過霍靖舟發脾氣，見過他冷臉，見過他不怒自威的樣子，但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副模樣——像一頭受傷的、被激怒的野獸。
院子裡，幾個正在修剪花枝，打掃院子的阿姨也停下了手裡的活計，面面相覷，不敢說話。一個年輕些的阿姨小聲問旁邊的老阿姨：“怎麼了這是？少爺和少奶奶吵架了？”老阿姨瞪了她一眼，壓低聲音說：“不該問的別問，幹活去。”年輕阿姨縮了縮脖子，低下頭繼續剪花枝，但耳朵一直豎著，生怕錯過什麼動靜。
秦叔站在原地，看著主樓那扇緊閉的大門，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過身，對院子裡所有人說：“都回屋裡去，各忙各的，沒有叫誰都別上樓。”
二樓書房的門“砰”的一聲被推開，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霍靖舟一把將黎梔推進去，黎梔踉蹌了幾步，膝蓋磕在沙發的扶手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人跌進了沙發裡。她撐著扶手想站起來，霍靖舟已經站在了她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像一座即將傾倒的山，影子將她整個人籠罩住。
霍靖舟站在她面前，雙手撐在沙發靠背上，將她整個人圈在自己和沙發之間。他的呼吸又急又重，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面色鐵青，眼眶泛紅，他死死看著她，黎梔也回看著他。她等他開口，等他質問。
“說，”霍靖舟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即將噴發的怒意，“為什麼甩掉華安和何盛，一個人去機場？”
黎梔低下頭，看著自己膝蓋上那塊被磕紅的皮膚，不說話。
“說話！”他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終於斷了。他的手從沙發靠背上移開，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將她從沙發上提起來，逼著她面對自己。“去機場只是去見他，還是另有目的？顧星聞跟你說了什麼？他是不是來帶你走的？你是不是想逃婚？”
一連串的問題像子彈一樣射出來，每一個都帶著灼熱的、滾燙的、足以灼傷人的溫度。黎梔倔強的拒絕回答。她低著頭，不看他的眼睛，也不看他的臉色。她的沉默像一堵牆，推不倒，穿不透，冷漠地、固執地擋在他面前。
霍靖舟的呼吸越來越重，攥著她肩膀的手指越來越緊，力氣大到她的骨頭都在發出無聲的抗議。黎梔終於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討好，只有一種疲憊的、無奈的、“你還要我怎樣”的平靜。
“霍靖舟，你弄疼我了。”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霍靖舟手指下意識地鬆了鬆，但只鬆了一瞬，又攥緊了。他的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疼？”他鬆開她的肩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扯到自己胸口，用她的手指用力地點著自己心臟的位置，一下，兩下，每一下都用力到指節泛白。
“有我的心疼嗎？你知不知道，你失蹤的兩個小時，我這裡——”他握著她的手，指節嵌進她指縫裡，按在自己心口，“像被人拿刀一刀一刀地在剜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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