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學朱有些不相信,一把將文書扯了過來,“撫臺剛從德州回來,怎麼又要過去?”
他飛快地掃了幾眼,臉色由白轉青,最後漲成了豬肝色。那文書上的字跡他認得,正是禮部尚書、內閣輔臣楊嗣昌的手筆。
“.....建奴飄忽,其志難測。德州控扼漕運,鎖鑰京畿門戶,干係尤重。著山東巡撫顏繼祖,即率標營精兵,星夜移駐德州,加固城防,扼守要衝。濟南......著地方有司,會同德藩,協力固守,以待援兵.....”
“這是胡來!”宋學朱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將文書拍在案上,“又是楊嗣昌!盧督在鉅鹿拼命,他在後面扯後腿!盧督死了,他又來拆山東的臺!他要幹什麼?要把山東也送掉嗎?”
“用晦!”張秉文在旁邊低喝一聲,“慎言!”
“慎言?我還慎什麼言!”宋學朱轉過身,對著張秉文,“現在楊嗣昌讓撫臺帶著僅有的標營精銳去德州!把濟南扔給我們!讓我們拿什麼守?拿衙役?拿衛所那幾個老弱病殘?”
他指了指窗外,“外頭那雪才下了幾日?城裡的米價已經漲了三成!百姓已經在慌了!這時候撫臺一走,人心一散,這城根本不用打,自己就塌了!”
他氣得渾身發抖,“德州要守,濟南難道就是後孃養的!高起潛擁兵不救在前,楊嗣昌釜底抽薪在後!”
張秉文在一旁聽著,他沒像宋學朱那樣破口大罵,只是緩緩吸了口氣,“撫臺....文書......是何日發出的?”
良久,顏繼祖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本月初八發出的。”
“那就是臘月初八....”張秉文低聲重複,心中飛快盤算。今天是臘月十五,鉅鹿敗訊剛至。也就是說,楊嗣昌在盧象昇尚在苦戰之時,就已經定下了方略!這哪裡是臨時起意?分明是早有預謀!
“這沒道理啊....”張秉文喃喃自語,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又像是說給身邊這兩個人聽,“德州並非大城,除了漕運這一點,有什麼值得韃子去攻?”
“說到底,就是有漕運,還有離京畿近!”宋學朱氣得來回踱步,“楊閣老就沒來過山東,不知道山東的情況!”
他繼續說道:“還沒入秋的時候,我就聽韓知縣說了。城裡那家匯江茶樓的老掌櫃,在濟南城外面送貨,結果被韃子斥候劫殺了。”
“那時候韃子甚至還沒大規模入關!濟南就有韃子斥候,德州呢?一直太平.....”
“宋用晦!”顏繼祖猛地喝道,聲音比方才又重了幾分,“不懂就不要亂講!上次楊閣老讓老夫去德州的文,在六月就發了,這怎麼解釋?”
“此一時,彼一時!”宋學朱轉向顏繼祖,聲音帶著懇求,“這令不能接!濟南乃省府,城高池深,尚有可為!若撫臺一走,軍心民心頃刻瓦解!濟南必陷!屆時生靈塗炭,這棄城失地的滔天大罪,有誰擔得起嗎?”
顏繼祖的目光同樣轉向了宋學朱,他不想再爭論,“濟南若有失,沒人擔得起。德州有失,誰又能擔?”
他拿起文書,指著上面楊嗣昌的簽押道:“楊大人,是樞輔,掌天下兵事。他的意思,就是朝廷的意思,背後就是皇上的意思。”
“移駐德州,是守國門,護漕運,拱衛京畿。這裡若被虜騎掐斷,京師百萬人口、九邊數十萬將士,吃什麼?用什麼?”
“守濟南?守住了,是地方官的本分,守不住就是失職,是罪過!朝廷問罪下來,第一個掉腦袋的,無非就是老夫這個守土有責的巡撫!”
“至於你們.....”他頓了頓,“楊閣老不是說了嗎?‘著地方有司,會同德藩,協力固守,以待援兵’只是藩王無守土之責,這擔子還是要落在你們身上。”
“撫臺大人!”宋學朱踉蹌一步,不敢置信地看著顏繼祖,“您真就這般認了?濟南城中尚有數萬軍民,牆垣也算堅固,若上下一心,未必不能守!”
“您這一走,標營精銳盡去,滿城百姓眼睜睜看著,這城還怎麼守得住啊!”
半晌,顏繼祖低聲道:“楊閣老的文,昨天就到了。這文書,用的是內閣的印,走的是兵部的檄。老夫已經壓了一天,萬萬不能再耽擱。”
他被逼得有些無奈,“老夫再給高起潛去信,看能不能分些人手來.......”
“來人!”顏繼祖不再看他們,朝著門外厲聲喝道。
親兵應聲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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