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續了整整一個白天的瘋狂進攻,隨著夜幕的降臨,暫時停歇了。清軍如同潮水般退走,鐵甲和兵器的碰撞聲越來越遠,越來越稀疏,最後只剩下城牆上、城牆下堆積如山的屍體和一片死寂。
往日里還算寬敞的衙門正堂,此刻擠滿了人。油燈被儘可能地多點了好幾盞,將堂內每一個角落都照亮了。
從左布政使張秉文,到小小的經歷、照磨,凡是還能動彈、叫得上名號的官員,幾乎全都到了。可以說自大明建立以來,這濟南府的衙門就沒這麼熱鬧過,可人人都覺得這熱鬧比冷清更讓人難受。
苟好善坐在主位,一夜之間彷彿又老了數歲。他眼窩深陷,整個人都被這場變故狠狠地掏空了一部分,只剩下一副勉力撐著的骨架坐在那裡。
甚至在聽各門守將的彙報時,他都得把身體微微前傾著,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把自己的神志釘在座位上。
北門的參政鄧謙,聲音還算平穩,“北門今日遭賊猛攻三次,俱已擊退,我軍傷亡約兩百,民夫傷亡....尚未統計。城牆略有損毀,尚可支撐。”
東門、南門的韓承宣等人,情況稍好,但也都彙報了不小的傷亡和物資消耗。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站在中央的宋學朱身上。
宋學朱深吸一口氣,將西門的情況緩緩道來。
他沒有渲染,只是平靜地陳述著事實,正規軍十不存三,徵調的民夫死傷更是不計其數,就連最為精銳的朱以海部,也折了好幾人。
更讓人心驚的是城牆本身。
西門牆體,尤其是被紅夷大炮反覆轟擊的那幾段,夯土核心大面積裸露,裂縫多如牛毛,有幾處甚至出現了明顯的鬆動和向內凹陷,全靠沙袋甚至是屍體勉強支撐著。
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再這麼轟上一天,甚至不需要清軍爬城,這段城牆自己就可能塌了。
“紅夷大炮....紅夷大炮.......”苟好善喃喃念著這四個字,“諸位,可有良策應對?若任其轟擊,西門必破!”
堂內一片沉默。能有什麼辦法?出城野戰?那是送死。用城頭火炮對轟?白日已經證明,射程、精度、威力皆不如人。
苟好善聽得仔細,又有人在小聲嘟囔著“還不如早日議和”這樣的話。
不過他就算聽到也必須裝作沒聽到的樣子,守城人手本就捉襟見肘,若是再處置幾人,人心一散,到時候誰去守城?
“府尊。”宋學朱抬起頭,眼中佈滿了血絲,“諸位大人,韃子攻城倚仗的無非就是火炮!火炮不除,西門必失!當今之計,只有.....組織敢死之士,趁夜縋城而下,奇襲炮陣,焚其火炮,炸其藥囊!”
此言一齣,滿堂皆驚。
夜襲?
還是去襲擊戒備森嚴的炮兵陣地?
這幾乎是十死無生!
“這....太過行險了吧?”有人遲疑道。
“韃子炮陣必有重兵把守,幾個士卒過去無異於羊入虎口!”
“若是失敗,豈不是白白折損人手?”
質疑聲紛紛響起。
宋學朱早就料到會如此。他站在那裡,迎著那些質疑的目光,等著那陣聲浪落下去一些了,才開口道:“確是行險!但如果坐以待斃,西門明日必破!西門失守,我宋學朱死無足惜,可是這滿城百姓.....”
“諸公!與其城破人亡,不如行險一搏!或可有一線生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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