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麼樣，日子還是捱到了崇禎十一年的大年三十。
從崇禎十年冬月到現在，滿打滿算，朱以海在大明已經待了整整一年。
三百多天很長，長到他已經快記不清那間帶空調的屋子裡的夏天是什麼味道了。
三百多天很短，短到他偶爾在深夜醒來時還能聽見夢裡不知從何處傳來的汽車喇叭聲。
回現代的法子毫無頭緒，他在那些零星的念頭裡摸索過無數回。
當初那個午覺是怎麼睡的？
又是怎麼變成朱以海的？
那些問題像一團纏在一起的線，他拽住這一頭拉一拉，另一頭便縮得更緊了，怎麼也解不開。而在大明的日子，似乎也越過越差。
剛來的時候是王子，是鎮國將軍，住在兗州那座比他前世見過的任何一座別墅都大的府邸裡。
後來在龍角寨當了俘虜，被關了一個多月，睡過柴房，甚至喝過錢賓的尿。再後來被皇上廢為庶人，幾個人搬到濟南來，擠在這處不大的宅院裡，日子雖然清苦，好歹還能做主。
如今，若是濟南城也守不住的話，搞不好又要成俘虜，甚至小命都不保。
他搖了搖頭，努力把那些念頭從腦子裡推開，不再去想。
畢竟，過年還是要有過年的樣子。
這一天本來天色陰沉，雲層厚得整座城透不過氣來。可到了上午，那雲縫裡竟透出幾線薄薄的日光來，雖然暖不了人，至少讓灰濛濛的天多了一層亮色。
清軍那邊除了象徵性的轟了幾炮，就再沒有其他動靜。見此情況，濟南城頭的守軍也被撤下去了大半。
按知府苟好善的意思，若韃子還算是人，那就要過年。白天不攻，晚上更不會攻。
這邏輯在戰場上站不站得住腳，誰也說不準，可在這年三十的當口，沒有人願意去跟一個“萬一”較真。
在此精神的指導下，除了被抽中守城的將士外，各門的大部分守軍紛紛領了些許糧餉，回去過年了。
剩下的人縮在垛口後面的避風處，懷裡揣著乾糧和一小壺酒，偶爾望向城外那些帳篷，又縮回去等著換防。
朱以海那處不算寬敞的宅院，也難得地透出了幾分暖意和生氣，家裡的幾人已經很久沒有真正的團聚了。
自從清軍圍城，陸家三兄弟便和他輪流在城牆上守著，魏勇受傷後雖然被撤了下來，可他那性子閒不住，隔三差五還要拖著那條還沒好利索的肩膀去城頭轉一圈。
慶春、慶柳兩個丫頭倒是一直在家，可她們要忙著張羅粥廠的事，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淘米生火，天黑透了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
今日是年三十，所有人都被朱以海按在家裡，誰也不許出門。
慶春、慶柳兩個丫頭盡力張羅出了過年的樣子。天還沒亮她們就起來了，一個在灶間剁肉調餡，一個在院子裡掃雪清階，臉凍得通紅卻興沖沖的。
院門貼上了陸丙新寫的對聯，雖筆力尋常，卻也紅得喜慶。廊下掛起了兩盞大燈籠，映得積雪微微發亮。
堂裡的火盆燒得旺旺的，火舌從盆沿舔出來，將屋子裡的寒意一點一點地驅散了。
一張大圓桌上，擺開了幾樣像樣的菜色。一大海碗燉得爛熟的羊肉冒著騰騰熱氣，旁邊是一盤油光鋥亮的燒雞，一碟子冬筍炒臘肉，還有幾樣時鮮菜蔬。
這光景，在如今的濟南城裡，已是極難得的豐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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