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靈是被一陣冷風嗆醒的。矮榻上的身子還沉在疲憊裡,骨頭縫像是被碾過一遍,手指動一下都發僵。她睜開眼,屋裡黑著,只有灶膛深處還留著一點暗紅的餘燼,映得牆角的藥架影子歪斜地晃。她記得自己喂完母親藥就躺下了,沒蓋被,也沒脫鞋。
她撐著坐起來,腦袋一暈,額角那道隱痕忽地熱了一下。不是警報那種刺痛,是溫的,像有股細流從皮下滲出來。她沒多想,閉上眼,意識往內沉。
空間張開。掌心大小的一片地界,中央那汪靈泉低了半截,水面黯淡,原先泛著微光的水紋如今只偶爾抖一下,像快熄的燈芯。三分藥田裡,金銀花藤蔫了,葉片垂著,金暈全褪;魚腥草貼地趴著,根系微微抽搐;蒲公英那幾株更是乾枯,絨球散了一半,風一吹就得碎。她盯著看了兩秒,喉嚨發緊。昨晚那一鍋藥,幾乎抽空了靈泉的存續。
她試著回想村民服藥後平穩的呼吸,母親胸口起伏變緩的樣子,心裡湧起一股勁——再催一催,讓它們長。可念頭剛起,太陽穴就猛地一跳,眼前發黑,她扶住床沿才沒栽下去。太累了,心神提不起來,連情緒都像被抽乾了。
她退出空間,喘了口氣,靠著牆緩了半晌。灶臺那邊還剩小半鍋藥汁,得烘乾,不然明天沒法分裝。她起身,腿軟得打晃,硬撐著走到灶前,把鍋端下來,又從角落抱出一堆曬架用的竹屜,鋪在灶口邊。柴火早滅了,只剩灰。她蹲下,拿火鉗扒拉兩下,冷灰撲簌簌往下掉。
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她回頭,看見林鐵柱從門外進來,肩上扛著一小捆乾柴,腳丫子踩在泥地上,黑得像炭。他把柴輕輕放在灶口旁,首起腰說:“姐,我幫你!”
陳小靈愣了下,“你咋來了?這麼晚了,該回家睡覺。”
“我娘讓我來的。”他聲音不大,但挺穩,“她說你昨夜忙到天亮,今早都沒起炕,肯定累壞了。我來生火,翻藥,不礙事。”
她想攔,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孩子眼神亮,不是瞎湊熱鬧。她靠回灶臺邊,低聲問:“會生火嗎?”
林鐵柱立刻拍了下胸脯,動作利索,“我娘教過!引火草、幹松針、打火石,我都帶了。”他說完就蹲下,從褲兜掏出一塊黑石頭和一撮草,熟練地墊底、搭架、敲擊。火星濺出來,落在松針上,冒起一縷青煙,他低頭吹氣,火苗慢慢騰起,舔著柴堆,噼啪響了幾聲,灶膛亮了。
火光映在他臉上,鼻尖和臉頰沾著灰,眼睛卻亮得像星子。陳小靈沒再說話,從櫃子裡取出昨日採好的溼藥,攤在竹屜上。林鐵柱見狀,默默接過剩下的,一屜一屜擺好,又拿小竹片當耙子,一點點翻動藥材,動作雖生澀,卻認真,生怕碰碎一片葉子。
火越燒越旺,灶口暖烘烘的,屋裡的潮氣被逼出來,藥香漸漸浮在空氣裡。陳小靈坐在小凳上,手肘撐膝,看著火光跳動,也看著少年蹲在灶前添柴的背影。他的補丁短褲太大,褲腳捲了好幾圈還拖地,腳趾頭從破洞裡露出來,沾著草屑。
她忽然覺得心口鬆了一下。
不是因為病退了,也不是藥保住了,而是有人在這時候,不問能得什麼,就走進來,把柴放下,把火點著。
“鐵柱。”她開口,聲音有點啞,像很久沒說過話。
他回頭,“嗯?”
她望著他,火光在她眼裡晃,“謝謝。”
他愣了下,隨即咧嘴一笑,滿臉菸灰也遮不住那股亮堂,“姐,咱不說這個。”說完又低頭去撥火,怕火太大燎了藥屜。
她沒再說話,只是把小凳往灶口挪了挪,手伸過去烤火。暖意從指尖爬上來,順著胳膊往心口走。她閉了閉眼,再睜時,目光落回藥屜上。金銀花邊緣開始捲曲,水分在蒸發,顏色由鮮轉深。只要熬過今晚,明早就能分裝。村裡還有人等著換藥,李婆的孫子前天還在咳。
林鐵柱站起身,拿竹掃帚輕輕掃去灶臺上的灰渣,又把空柴筐擺正。他做完這些,沒走,蹲回原地,手捧著膝蓋,眼睛盯著火苗,像在守一件要緊的事。
外面靜得很,風停了,連狗都不叫。只有灶膛裡柴火燃燒的輕響,和藥片在熱力下細微的爆裂聲。陳小靈靠在牆邊,眼皮又開始發沉,可她沒睡。她知道不能睡,得守著這火,守著這些藥,守著母親床頭那瓶沒喝完的藥汁。
她抬手摸了摸額角,隱痕己經不熱了,皮膚下那股微流也平了。空間還在,靈泉還在,只是需要時間。她不怕等。
林鐵柱忽然抬頭看她,“姐,你要困了就去躺會兒,我守著。”
她搖搖頭,“再等等,等這波藥乾透了再說。”
他點點頭,沒再勸,只是把最後一根柴輕輕推進灶膛。火光猛地一跳,照亮了整個院子,連屋簷下的蛛網都映了出來。
她看著那團火,心想,有些東西,燒著了,就不容易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