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靈跨過門檻，腳底踩在院中溼泥上，鞋底帶起的碎葉粘在褲腳。她剛從後山回來，揹包裡的工具隨著步伐輕輕磕碰腰側。聽見咳嗽聲時，她腳步一頓，手不自覺按在包帶上，指節因用力泛白。她認得這聲音——不是普通的咳，是那種從肺裡硬擠出來的、帶著阻滯感的悶響。
她繞過塌了半形的曬藥棚，快步走向後院。石凳上坐著母親，背微微佝僂，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頭低著，額髮垂下來遮住臉。陳小靈走近兩步，看見那碗沿有暗紅痕跡，再低頭，發現母親手背上沾著幾點血漬，己經半乾，顏色發烏。
“媽？”她蹲下身，聲音壓著，像是怕驚擾什麼。
陳秀蘭抬起頭，嘴角還掛著一絲血線，見是女兒，勉強扯了下嘴角：“靈兒……回來了。”
陳小靈沒應聲，伸手探她後頸，觸到一片冷汗。她立刻拉開帆布包，翻出一個小布袋，抖出三粒青褐色藥丸，塞進母親嘴裡，又擰開水壺餵了兩口。這是空間藥田裡最猛的一味續命丹，能撐三天不咳，昨夜剛熟。
藥丸嚥下去，母女倆都安靜等著。可不過半分鐘，陳秀蘭突然嗆了一下，彎腰猛咳，一口血首接噴在衣襟上，浸透棉布，往下滴。陳小靈眼睜睜看著那藥效像被什麼東西吞了，一點反應沒有。
她手指一抖，藥袋掉在地上。
“怎麼會……”她喃喃一句，又抓起水壺，用清水沾溼帕子，替母親擦嘴。動作機械，手卻控制不住地發顫。她把母親的手拉過來檢查脈象，指尖搭上腕部皮膚，只覺跳動微弱，節律散亂，不像人該有的脈。
她猛地抬頭看天。晨光己經鋪滿院子，照在牆頭瓦片上，反著灰白的光。她腦子裡轉得飛快：是不是靈泉不夠？是不是藥性被壓制？是不是……這次的病根本就不是從前那種？
她不信。她種的藥，每一株她都親手翻土、澆水、守夜，連蟲卵都不敢讓它多留一天。這些藥救過村裡三個老人，連阿婆都說吃了她的藥，夜裡能睡整覺。可現在，它們連一口血都止不住。
“媽，你別動。”她低聲說，扶母親靠在石凳上，自己轉身衝進屋。她翻出記事本，嘩啦啦往後翻，紙頁上密密麻麻全是草藥配比和反應記錄。她找到一頁標著“重咳帶血”的條目，對照症狀劃掉幾項，最後停在一種叫“岩心蕨”的藥材上。那是她在後山斷崖縫裡採的，長在陰面石壁，極難找，空間裡只種活了一株，還沒成熟。
她咬牙，衝回院中，蹲在母親身邊，握住她的手：“媽，我再給你吃一粒，這次不一樣，你撐住。”
她閉眼，意念沉入空間。掌心大小的區域內，靈泉水面渾濁，藥田邊緣的植株葉片發黃，只有中間一株岩心蕨微微泛光，但離成熟還差幾個時辰。她試著催它，用情緒去推——急、恨、不甘——可空間毫無反應，彷彿被一層看不見的東西裹住了。
她睜開眼，額頭隱痕微熱，像被太陽曬久了的鐵片貼在皮肉上。她知道這是警告，但她顧不上了。
她伸手進包，掏出鑷子和放大鏡，翻出夾在標本冊裡的一片乾枯岩心蕨葉，碾成粉，混進最後一粒保命丹裡，捏碎了喂進母親嘴裡。
等了足足五分鐘，母親呼吸更沉，咳得卻更狠了，血沫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滴到膝蓋上。
陳小靈跪在地上，雙手抱著母親的手臂，整個人往前傾，像是要把自己壓進那具虛弱的身體裡。她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緊接著，眼淚砸下來，一顆接一顆，落在母親手背上，混著血跡，往下淌。
“媽！別丟下我！”她喊出聲，聲音劈了，像砂紙磨過木頭，“你不能走！你說過要看我穿婚紗的！你說過要抱外孫的！你答應過的！”
陳秀蘭喘著氣，抬起手，顫巍巍地摸上女兒的額頭，指尖滑過那道隱痕，輕得像風吹落葉。她嘴唇動了動，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靈兒……別怕……媽在這兒。”
那隻手落下來的瞬間，陳小靈渾身一震。
她抬頭，看見母親眼睛還睜著，眼神渾濁，卻有一股勁兒沒散。那不是安慰，是託付。
她慢慢鬆開緊攥的母親的手，抬手抹臉，一把擦掉眼淚和鼻涕，動作粗暴，像是在撕掉一層皮。她站起身，腿有點軟，但站穩了。她把母親往屋裡扶，一步一步，走得很慢。進屋後把她放在床上，蓋好被子，又倒了杯溫水放在床頭。
她站在床邊看了會兒，母親閉著眼，呼吸淺但平穩。她轉身走到窗前，掀開一角窗簾。外面陽光照在院子裡，灶臺冷著，門板歪著，藥架上的葉子己經開始發蔫。
她盯著那片山林，目光落在遠處斷崖的方向。
然後她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打進木頭：“媽，我一定能治好你。”
她說完，沒再回頭。她把帆布包甩上肩，手指扣緊帶子，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窗外的風捲起一片落葉，打在牆上，又滑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