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壓在村口老槐樹的枝杈上，天光從亮白轉成土黃。陳小靈踩著斜長的影子往家走，腳底沾的山泥己經幹了，蹭在門檻上留下一道灰痕。
她把獎盃放在堂屋八仙桌角，沒看一眼。轉身擰開水龍頭，嘩啦的水衝在臉上，涼得她吸了口氣。鏡子裡的人眼眶發紅，鼻尖泛著油光，馬尾辮鬆了一圈，幾根草葉卡在發繩裡。她扯下來扔進灶膛，火苗跳了一下。
換上那件淺藍短袖，領口別好驅蟲香囊。帆布包照舊背在肩上，鑷子、放大鏡、記事本都在原位。她摸了摸額角，那裡有點溫，不是警報，是心跳還沒平下來。
推開東屋門時，木軸吱呀響了一聲。
床上的被子拱了起來，母親坐著，背靠著土牆，頭髮用一根塑膠夾子別在耳後。聽見動靜，她慢慢轉過頭，嘴角先動，眼睛才笑開：“靈兒……”
陳小靈站著沒動，手還搭在門框上。她看著母親的手——那雙手從前總在灶臺搓紅薯粉，後來連端碗都抖，現在正撐在膝蓋上，指節泛白，但穩住了。
“媽？”她往前走一步，聲音卡在喉嚨裡。
“回來啦。”母親聲音啞，像久沒用的風箱，可字一個沒糊，“臉洗過了？怎麼還溼著。”
她又走兩步，獎盃的事、評委的話、人群的喊聲，全縮到耳朵外去了。她把包一甩，扔在椅子上，三步並作兩步撲到床沿，膝蓋撞在床板也不管，伸手就抱。
“媽！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她把臉埋進母親肩窩，聞見一股陳年藥罐的味道混著汗氣，還有枕頭曬過太陽的幹松感。
母親的手慢慢抬起來，一下一下拍她背，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苦了你了……”她說，嗓音低，可每個字都落進心裡。
陳小靈猛地搖頭，眼淚一下子湧出來，順著下巴滴在母親胳膊上。“不苦，媽在，什麼都值……”她攥著母親的衣角，指節發白，“你不知道我種了多少回藥，熬了多少夜，就怕你不醒……我不敢睡，一閉眼就夢見爸走那天……可你現在醒了，媽，你真的醒了……”
母親沒再說話，只繼續拍她的背，手有點抖，但一首沒停。窗外風穿過院子，紫脈葉葉子翻了個面，露出淺青的底。
過了好一陣，陳小靈才抬起頭，臉上全是淚，鼻子通紅，可嘴是笑著的。她用手背胡亂擦臉，抽了兩下鼻子，又抓起母親的手貼在自己臉上：“你摸，我沒瘦，我在山上吃得比家裡好，雞蛋天天有，阿婆還給我留茶葉蛋……”
母親笑了，眼角皺紋堆起來，手指在她臉頰上輕輕颳了一下：“野丫頭，還是這麼皮。”
她低頭蹭進母親掌心，像小時候撒嬌那樣。然後忽然想起什麼，跳起來拉開帆布包拉鍊，掏出個牛皮紙包，開啟來是一小撮淡金色粉末。
“這是我種的續命散，第三十七版，今天剛評上金獎。”她舀了一小勺放進瓷碗，倒熱水攪勻，“醫生說你現在能坐起來，就能喝這個。一天兩次，七天一個療程。”
母親看著她忙活，沒問獎金多少，也沒問誰給評的獎，只說：“你爸要是看見，得高興壞。”
“他看見了。”陳小靈把碗遞過去，扶著母親的手臂讓她靠得更穩些，“我上臺的時候說了，‘爸，我做到了’。”
母親喝了一口，慢慢嚥下，眉頭沒皺，反而點了點頭：“比以前那些藥順口。”
“當然。”陳小靈坐在床沿，肩膀挨著母親，“那是我拿空間裡的靈泉泡的根，藥田熟了三茬才挑出這味配比。”
母親聽不懂“空間”“靈泉”，可她知道女兒這幾年跑山有多狠。大雪封山她也出去，褲腳結冰碴，手指凍裂口，揹回來的藥草一把把碼在窗臺晾。她不說，可夜裡翻身聽見她在隔壁咳，就知道她把自己也耗進去了。
“以後別那麼拼。”母親把手覆在她手上，“媽醒了，你該為自己活兩天了。”
“我現在就在為自己活。”她反手握住母親，“你是我最大的盼頭，現在你好了，我才真算活過來了。”
外面傳來雞叫，西邊的天徹底暗下去，屋裡的光線變成灰藍。母親精神有些不濟，眼皮開始打架。陳小靈扶她躺下，掖好被角，又去灶間熱了半碗米粥端進來。
“喝點再睡。”
母親就著她手喝了幾口，手一鬆，碗差點打翻。她趕緊接住，放回床頭櫃。母親己經閉眼，呼吸變得綿長。
她坐在床沿守著，不敢走遠。月光從窗戶斜進來，照在母親臉上，顯得氣色比前些日子好些。她盯著看了好久，首到確認母親是真睡著，不是昏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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