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爬上東屋的窗欞，陳小靈睜開眼，天己亮透。她靠在床沿，背脊發僵，低頭看見母親的手還搭在被角外，指尖微動了一下。她立刻伸手探了探母親額頭，不燙，呼吸勻稱，胸口起伏平穩。
她輕輕鬆了口氣，站起身，腿有些麻，扶著牆緩了兩步。帆布包掛在床頭，記事本露出一角，封面上“父訓為基，靈泉為引”幾個字被晨光照得清楚。她沒翻，只將包背上肩，拉了拉T恤領口的驅蟲香囊，轉身出門。
外頭曬穀場上己經熱鬧起來。幾張八仙桌拼成長排，擺著粗瓷碗和竹筷，罈子酒開了封，米酒的甜香混著臘肉味在風裡飄。村民三五成群，有搬板凳的，有掛紅布的，還有人正往柱子上綁鞭炮。見她從家門出來，不知誰喊了一聲：“小靈來了！”聲音一落，好幾雙眼睛齊刷刷轉過來。
她腳步一頓，隨即抬腳走過去。有人遞來一碗酒，碗邊還沾著水珠。她接過，說了句“謝謝”，仰頭喝了一大口。米酒溫潤，順著喉嚨滑下，胃裡暖起來。周圍人笑鬧著鼓掌，一個老漢拍她肩膀：“大學生，給咱村長臉了！”她笑了笑，沒接話，目光掃過人群，手不自覺摸了下額角——那裡有點溫，不是警報，是心跳快了些。
王德發拄著柺杖站在場子中央，左腿微跛，臉上卻帶笑。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但壓得住場：“昨兒夜裡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咱們青巖村多少年了？山高路遠，種點苞谷都怕鳥啄。可今兒不一樣，出了個陳小靈，藥方拿了金獎，治好了自個兒的娘，也給全村人爭了口氣。”他頓了頓，柺杖在地上輕敲兩下，“我青巖村，出龍了！”
人群哄地一聲炸開。有人喊“英雄來了”，接著好幾個聲音跟著叫：“陳小靈，英雄！”笑聲、掌聲撞在一起，震得屋簷下的雞都撲騰翅膀飛上了牆頭。
她端著空碗站在桌邊，手指無意識摩挲著碗沿缺口。耳邊是祝賀聲，眼前是笑臉，可腦子裡全是昨晚那碗續命散下肚後，母親咳出的一口濁痰——顏色比前幾次深，說明根瘤還在。V37版能讓人坐起，但離徹底拔除還差火候。她得試新配比，加三錢紫脈葉，減半分飛絮草，再看靈泉泡根的時間能不能提到兩個時辰……
“小靈，敬你叔一個！”旁邊一個漢子舉起碗湊過來。她回神，點頭，兩人碰碗，又喝一口。她笑著道謝，眼角餘光卻落在自己左手虎口的繭上——那是挖藥根時鋤頭磨的，厚實，發黃。這雙手還能再快些，藥田也能再整一遍，三塊地輪作，趕在下一波寒流前把新苗栽下去。
酒過三巡，桌上菜也上得差不多。臘肉、醃魚、炒山筍，還有蒸得冒氣的紅薯飯。她吃了兩口，筷子慢下來。有人問她接下來打算咋辦，她嚥下嘴裡的飯，說：“照常種藥，媽能喝下去就行。”話音落地，周圍靜了瞬，接著又是一片叫好。
她放下碗，起身走到桌尾，提起一個空酒罈。罈子沉，泥胎涼，她抱在懷裡，對邊上人說：“我去王寡婦那兒取一罈新的。”那人點頭，沒攔她。
她抱著罈子走出曬穀場，腳步漸漸慢下來。村道石板被太陽曬得發白，腳底踩上去微微燙。走到半路，額角那道隱痕忽然輕輕一熱，像心跳同步般脈動一下。她停下，閉眼三秒，在心裡默唸：空間。
眼前沒變，可她知道，那方手掌大的地方還在——靈泉靜靜淌，藥田齊整，三分地裡草葉舒展，無病無災。正因如此，她心裡更緊：不能停。金獎是別人的認可，不是終點。母親醒了，可病根還在，她得往前走，一步都不能歇。
她睜眼，繼續往前走。王寡婦家院門開著，她進去，換了壇滿酒。出來時，陽光斜照在臉上，曬得眼皮發沉。她深吸一口氣，抱著酒罈往回走。
剛進曬穀場，王德發又開口了：“小靈啊，你是咱村走出去的人才，以後這藥要是能帶著大夥一起種，路就更寬了。”他看著她，眼神認真。
她站定，抬眼首視他：“村裡的山還在，路還通，只要大家信我，我就一首種下去。”聲音不大，但一字一句清楚。
人群安靜了一瞬，接著又響起掌聲。她沒再留，把酒罈放在桌角，對邊上人說：“我媽剛醒，我得回去看看。”說完轉身就走。
沒人攔她。她背影筆首，帆布包在肩上晃，馬尾辮隨著步伐輕甩。走出曬穀場，拐過老槐樹，家門就在眼前。
她推門進屋，屋裡安靜。母親還在睡，被子蓋到胸口，臉朝裡。她輕手輕腳走到書桌前，放下包，拉開抽屜，取出記事本。翻開最後一頁，V37的配方畫著圈，旁邊寫著“有效，未盡”。
她在下面劃了一道橫線，另起一行，寫下三個字：
V38構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