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天光剛透出灰白，山霧貼著坡道緩緩流動。陳小靈背起帆布包，拉了拉肩帶，腳步剛邁到院中，就看見廚房的燈亮著。她頓住，走過去推開門。
灶膛裡的火苗己經壓低，鍋裡粥香撲鼻。陳秀蘭站在灶臺前，一手拿著木勺攪動，另一手把鹹菜從罈子裡夾出來。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用一根舊夾子別在耳後，臉上沒有病容，只有晨起勞作的微汗。
“媽？”陳小靈站在門口，“你怎麼起來了？”
陳秀蘭頭也沒回：“起來煮個粥，還能累著？你小時候上學，我天天這個點起，現在反倒不能動了？”
她說完，盛了一碗遞過來。米粒熬得軟爛，表面浮著一層薄油。陳小靈接過，碗是溫的，手卻有點僵。
“你先吃。”陳秀蘭說，“吃完我還有事。”
“什麼事？”陳小靈問。
“跟你上山。”她指了指牆角的竹簍和小鋤頭，“都準備好了。”
陳小靈放下碗，聲音輕了些：“媽，藥田的事我一個人能行。你才好沒多久，該多歇著。”
“歇？”陳秀蘭笑了，“我這身子，是你那些藥養回來的。現在我能動，怎麼就不能幫你種？以前你在實驗室寫論文，我在地裡拔草；現在你在山上種藥，我還能幫你翻土。這不是一樣？”
她語氣平常，像在說今天要收幾把青菜。陳小靈張了張嘴，沒再勸。她知道母親的脾氣——看著溫和，一旦拿定主意，九頭牛也拉不回。
兩人吃完，陳秀蘭把碗筷放進盆裡，拎起竹簍就往外走。陳小靈跟在後面，看著母親的背影。那背不再佝僂，腳步也穩，一步一步踩在黃土路上，像是重新找回了自己的節奏。
藥田在半山坡，陽光還沒照下來，露水還掛在柴胡葉尖。陳秀蘭走到田邊，蹲下身，用手撥開一株柴胡根部的泥土。她的動作很熟，不快，但準確。
“你看這鬚根。”她抬頭對女兒說，“多壯實。是你小時候最愛挖的那種。”
陳小靈站在旁邊，沒接話。她盯著母親的手——那雙手曾經因化療浮腫發紫，指甲發黑，連水杯都端不穩。現在它穩穩地捏著鋤頭，輕輕颳去表層雜草。
她下意識從包裡摸出放大鏡，蹲下來，湊近母親指尖看了看。皮膚顏色正常，毛細血管清晰，沒有發青跡象。
“你幹什麼？”陳秀蘭拍了她一下，“我又不是藥材標本。”
陳小靈收回放大鏡，低聲說：“職業習慣。”
“習慣也得分時候。”陳秀蘭站起身，把鋤頭往土裡一插，“我知道你擔心。可我不是玻璃人，摔一下就碎。我能幹活，也能幫你。”
她說完，繼續鬆土。陳小靈站在原地，看著母親彎腰的身影，忽然覺得喉嚨發緊。她慢慢走過去，拿起自己的鋤頭，蹲在母親身邊，一起翻起土來。
陽光一點點爬上山坡，照在兩人的背上。風從山口吹進來，帶著草葉和泥土的氣息。陳小靈剷下一鍬土，聽見鋤頭碰上石塊的輕響。她側頭看母親，陳秀蘭正低頭整理一排剛栽下的紫脈葉幼苗，嘴裡還哼著一段老調子，是小時候哄她睡覺的山歌。
那一刻，她突然往前一步，從背後抱住母親。手臂收得很緊，像是要把這幾年的擔驚受怕、獨自支撐的疲憊，全都壓進這個擁抱裡。
“有媽在，真好。”她說。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陳秀蘭身子頓了一下，隨即抬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傻孩子，我不在你還能上天？”
她沒回頭，但嘴角微微揚起。
中午收工，兩人提著空竹簍往回走。太陽高了，山路曬得發白。陳小靈走在外側，依舊保持著護著母親的姿態，哪怕母親走得比她還穩。
走到田埂拐彎處，陳秀蘭停下腳步，指著遠處一片新開墾的坡地說：“那塊地，能不能也種？”
陳小靈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片向陽緩坡，土質疏鬆，排水也好，原本是荒地，最近才被清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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