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天剛蒙亮，陳小靈就聽見院外有動靜。她披上外衣推開門，冷風裹著山霧撲在臉上。石階上坐著三個人，一個拄拐的老人，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還有一個揹著鋪蓋卷的年輕人。他們腳邊放著雞蛋、臘肉、一籃子幹菌子，都是自家拿得出手的東西。
她沒說話，轉身回屋搬出那張舊木桌，在院子中間支好。登記本翻開，筆尖蘸了墨水，寫下“辰時初刻，第一位：李阿婆，風溼痛，右腿麻木”。她從帆布包裡取出陶罐，倒出半勺琥珀色藥汁，兌上溫水遞過去。老人雙手接過，喝完後坐在門檻上等反應。陳小靈低頭記下劑量和時間，又開啟標本夾檢查紫紋三七葉片的狀態。葉脈依舊泛青光，沒有褪色。
第二位是那個抱孩子的女人。孩子發燙，臉通紅。她伸手摸額頭，問什麼時候開始燒的。女人說昨夜就開始了，村裡郎中看了說是積食，可退熱湯灌下去沒用。陳小靈翻開記事本，找到之前記錄的類似病例，決定減量試服。她配好藥，叮囑半個時辰喂一次，每次只給一小口。女人連聲道謝，從懷裡掏出個布包，硬塞進她手裡。她沒推，收下後放進揹包側袋——裡面是兩塊烤得焦黃的米餅。
第三位年輕人開口就說母親咳血多年，聽說這藥能通脈，想試試。陳小靈讓他描述症狀，咳嗽頻率、痰的顏色、有沒有胸悶。她一邊聽一邊翻《神農本草經》復刻本里的相關條目，對照自己做的筆記。最後決定先給三分之一副藥，觀察三天。年輕人點頭，說就在村口借宿，隨時可以複診。
太陽昇起來時，三人己陸續離開。陳小靈收拾桌子，把登記本合上，放進帆布包最底層。她脫下沾了草屑的外套，抖了抖掛在牆釘上。屋裡安靜下來，只有水壺在爐上咕嘟冒泡。她倒了杯熱水，坐到桌邊揉腳踝。扭傷己經好了大半，走路不疼，但蹲久了還是會脹。她從空間取出一小塊凝露膏，抹在關節處，涼意滲進去，舒服了些。
窗外傳來雞鳴，隔壁王家的狗叫了兩聲。她起身拉開窗簾，看見村道上有兩個外村人走來，肩上扛著包袱，腳步急。她知道，今天還會有更多人上門。
與此同時，百里之外的一座臨江客棧三層密室裡，慕容楓正靠窗喝茶。窗外江面霧氣瀰漫，船影隱約。他穿月白長袍，袖口繡著暗金蛟龍紋，腰間玉佩刻著“楓”字血紋。茶是明前龍井，香氣清雅，他卻只抿了一口便放下。
門被輕敲三下。一名灰衣人進來，低頭遞上一張摺疊的紙條。他展開看了眼，紙面寫著：“青巖村陳姓女子，以紫紋三七為主藥，配雲霧藤心，煉成活絡劑，治癱瘓風溼如神。”下面還有一句補充：“藥效驚人，己有鄰村患者專程求診。”
他盯著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緊，紙條邊緣皺了起來。片刻後，他鬆開手，將紙條放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燒成灰燼落入銅盆。
他站起身，走到鏡前整了整衣領。鏡中人面容俊朗，眉目溫和，看不出一絲波瀾。但他知道自己的心跳快了一瞬。紫紋三七——那本該是他掌控的藥材。三年前他在南嶺尋訪時就聽說過此物傳說，可惜線索中斷。沒想到，竟被一個山村姑娘找到了。
他走回桌邊，重新斟了一杯茶。這次沒喝，只是看著茶葉在水中緩緩舒展。腦子裡浮現出幾天前聽來的另一條訊息：那女子不過二十一歲，農學院學生，返鄉探母途中偶然發現靈藥。無師自通，竟能復原古方。
“區區山村女子……”他低聲說，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連門派背景都沒有，憑什麼握這種機緣？”
他想起自己為了一味千年雪蓮，曾在寒淵底下守了七天七夜；為了半卷殘方，潛入藥盟禁地三次，差點被陣法絞殺。而她呢？輕輕鬆鬆採到紫紋三七，還能引來靈虎相助？
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摺扇邊緣。那扇骨是玄鐵所制，表面光滑冰冷。他忽然笑了下，嘴角微揚，卻不達眼底。
“她說這爐火候，倒是比在下的心脈更灼熱三分。”他曾這樣調侃過她，那時不過是試探。現在想來，或許她真有些東西，不只是運氣好。
他轉身走向窗邊，推開半扇。江風灌進來，吹動衣角。遠處山巒疊嶂，其中一座輪廓隱約熟悉——那是青巖山的方向。
他盯著那片山脈看了很久。陽光穿過雲層照在江面上，粼粼閃動。他的眼神漸漸沉下去，像是把什麼念頭壓進了深處。
片刻後，他收回視線，從袖中取出一塊空白竹牌，用刀尖刻了幾個字：“查青巖村陳小靈近日行蹤，勿驚動。”刻完，吹掉木屑，將竹牌放入信封，封口蓋印。
他沒有立即傳令。信封被他夾在書冊裡，擺在案頭。他知道，現在還不是動手的時候。貿然行動只會打草驚蛇。她背後可能有高人指點，也可能藏著更深的底牌。他得先看清她的路數。
但有一點他己經確定——那株紫紋三七，還有她掌握的古方，絕不能留在她手裡。
他重新坐下，拿起茶杯。茶己涼透。他一口飲盡，喉結滾動了一下。
然後他閉上眼，靠在椅背上，彷彿在養神。實際上，他在回憶所有關於紫紋三七的記載。藥性、生長環境、啟用方式……尤其是血引之法。據說必須以純淨血脈滴落根部，才能喚醒其活性。普通人做不到，稍有雜質就會導致藥力反噬。
可她做到了。而且據傳，她額間有隱痕，遇靈藥微熱——這是血脈共鳴的徵兆。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牆上掛著的地圖上。青巖村的位置被一枚黑釘標記著。他盯著那點看了許久，終於低聲說了句：“看來，得親自走一趟了。”
但他仍沒動。他知道，越是想要的東西，越要耐心。衝動的人活不長，尤其是在這條路上。
他起身踱步，從書架取下一本舊冊子，翻了幾頁又放下。心不在焉。最終他又回到窗前，望著江流遠去的方向。
他知道，有些人一旦嶄露頭角，就不會再默默無聞。訊息會傳得更快，會有更多人盯上她。而他，必須趕在別人之前，把屬於自己的東西拿回來。
哪怕那東西現在還不在他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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