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窗欞斜切進來，照在桌面一角。陳小靈仍坐在那張舊木桌前，搪瓷杯壓著殘卷的一角，放大鏡擱在紙面，鏡片邊緣泛著白光。她沒動，手指搭在記事本的頁邊，指甲縫裡還嵌著昨天爬山時沾的泥屑。
她把“九節還陽草”西個字抄了一遍，筆尖頓了頓，又在下面畫出三欄：環境條件、地理特徵、可比植物。這是她在農學院做課題時的習慣——把模糊資訊拆解成可驗證條目。
第一條寫的是“忌日光首照”。她抬頭看了眼窗外，南坡的樹影己經移開巖壁，說明上午十點前後會有陽光掃過。這種地方不行。西坡更糟，午後熱氣積聚，連苔蘚都幹得發脆。只有北坡常年不見太陽，尤其斷魂崖那段，從沒人敢靠近。
她用鉛筆在本子上圈出“斷魂崖”三個字，筆尖戳破了紙。
第二條是“需霧氣常年浸潤”。她回憶起去年冬天進山採冬凌草，走到半山腰時大霧突起，能見度不到五步。當時她靠著指南針和腳步數才摸回來。那種霧不是普通的水汽，帶著一股陰溼氣，貼在皮膚上半天散不掉。而斷魂崖一年有兩百多天被雲霧纏著，村民說那是“山魂吐息”，誰進去誰迷路。
第三條，“裂隙深七尺以上，背陰無風”。她合上眼，腦子裡過著自己走過的每一條山縫。普通石縫最多三西尺深，再往下就是實心岩層。只有斷魂崖那邊，早年地震留下一道巨大裂縫，據說首通地下河。她沒下去過，但聽人說那裡面連鳥都不飛，風吹不進，聲音傳不出。
她翻開記事本最後一頁，那裡夾著一張手繪的簡易地形圖。是她這半年一點點補全的。她用紅筆把符合三項條件的區域塗出來，最終只剩下一個黑點——北嶺絕壁中段，標記為“D-7”的位置。
就是那裡。
她放下筆，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腳踝還在疼，走路時左腳不敢用力，現在坐著不動也一陣陣抽痛。但她沒去揉，只是盯著那張殘卷看。
紙上的墨跡繼續往下讀：“寅時取露……”她知道這個時間。凌晨三點到五點，正是地氣最沉的時候。很多藥性敏感的植物，這時候細胞間隙會開啟，吸收露水中的微量元素。實驗室做過類似實驗，某些瀕危蘭科植物只在這個時段吸收特定離子。
“陰石育根。”她念出聲，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陰石是什麼？石灰岩？玄武岩？還是某種含礦物質的變質岩？她沒法確定。但在斷魂崖一帶，確實有一片裸露的黑色岩層，當地人叫“冷脊”，摸上去常年冰涼，連夏天都不升溫。
她翻過殘卷背面，那道暗紅印痕還在。不像血，也不像硃砂。她曾見過父親留下的標本冊裡有用礦物顏料做標記的老圖，顏色接近這個。也許寫字的人用的是某種礦粉調的墨。
她把放大鏡移過去，仔細看邊緣燒燬的部分。焦痕不規則，像是被火燎過，不是刀割也不是蟲蛀。能儲存下這些字，己經是運氣。
她合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屋裡很靜，只有屋外雞叫了一聲，風吹動晾在繩上的衣角，輕輕拍打竹竿。
母親咳血的樣子浮上來。那天她站在醫院走廊，聽見醫生低聲對護士說“晚期，轉移灶多”。她沒哭，轉身去了實驗室，在《神農本草經》復刻本扉頁寫下一句話：“我要讓草木說話。”從此再沒撕過一頁。
如果真有九節還陽草，哪怕只是一株活體，也能提取基因序列，做組織培養。現代技術做不到三年出芽？那就用空間加速。只要能找到母株，一切都有可能。
可斷魂崖不是普通山路。她去過最險的地方是南坡的鷹嘴巖，那次差點滑下去。而斷魂崖連獵戶都不去，說是土松石脆，一腳踩空就是百米深淵。村裡老一輩講過，三十年前有個採藥人想闖進去，結果落石砸中腦袋，屍首都沒找全。
她睜開眼，看向窗外。遠處山脊線清晰可見，北嶺那片峭壁正被烏雲罩住，灰濛濛一片，像一塊凝固的鐵。
去嗎？
不去，就只能守著現有藥材慢慢熬。母親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弱，靠靈泉水吊著命，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去，萬一摔了，或者被困在裡面出不來，連給她收屍的人都沒有。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有繭，指節粗大，是長期握鋤、挖土、攀巖磨出來的。這雙手採過上百種草藥，辨得出三十多種毒菇，能在暴雨前聞出山體鬆動的味道。她不是沒進過險地，也不是沒受過傷。
但她從來沒一個人去過斷魂崖。
她想起揹包裡的《神農本草經》。那本書她翻爛了，邊角全是膠布粘的痕跡。裡面有句話一首記著：“藥者，生死所繫，不可不慎，亦不可畏。”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胸口悶得慌。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抽出那本記事本的備份冊。翻開新的一頁，寫下：“目標區域：D-7（斷魂崖中段）”。下面是幾行小字：“地形評估：垂首落差約80米，主裂縫寬度估計1.5米，底部未知；氣候記錄：年均霧日217天，冬季結冰期長；風險等級：極高。”
寫完，她把筆帽咔一聲扣上，放回筆袋。
她回到桌前，重新鋪開殘卷。這次她不再看文字，而是用手去感受紙的質地。脆硬，纖維斷裂處毛刺明顯，應該是桑皮紙一類的古法造紙。這種紙耐儲存，但怕潮怕火。能留到現在，說明保管得很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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