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照在泥地上，映出屋簷的影子。陳小靈站在院中，風從山口吹來，帶著草木的氣息。她邁步往前走，肩上的帆布包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走到院門邊，她伸手去拉門閂。手指剛觸到鐵釦，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急不緩，停在了院牆外。接著是三聲輕叩，木門“吱呀”響了一下。
她沒立刻開門。
耳朵貼著門板聽了一息。外面呼吸平穩，氣息位置偏高，是個成年男子。腳步落地時重心稍前傾，不像常走山路的人。
“打擾了。”聲音溫潤，語速平和，“路過此地的外鄉藥師，聽聞姑娘精通山草藥理，特來請教。”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泥點幹了，沾在褲腳上，還沒來得及刷。手背上有一道昨夜調配藥膏時蹭到的褐色痕跡。這些都不打緊。重要的是，她現在不能顯得太乾淨，也不能太警惕。
她把肩上的包往下拽了拽，換了個站姿，臉上己經掛上笑，拉開門。
門外站著個男人，三十歲上下，穿一件灰青色長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手腕上的舊錶帶。腳上是雙黑色布鞋，鞋尖沾著黃泥，但不是本地山土的顏色。他手裡提著一個竹編藥箱，表面磨得發亮，邊角用銅片包著。
“您是？”她問，聲音比平時高半分，帶著點村野姑娘的首爽。
“姓李，行醫路過。”他微微欠身，“聽說這村裡有位女學生種出了紫紋三七，還治好了幾個老咳嗽，想當面討教些栽培法。”
陳小靈笑了聲：“哎喲，您可聽岔了。紫紋三七是野的，我種的是改良品種，根上沒那麼深的紫線。不過要是您感興趣，屋裡坐吧，我剛泡了茶。”
她說著側身讓路，目光掃過他鞋底。右腳外側有一點暗紅斑跡，像是乾涸的硃砂。她不動聲色，引他進了堂屋。
屋子不大，桌椅老舊但整潔。灶臺在裡間，水壺正冒著細氣。她請他在桌邊坐下，轉身去倒水。動作利落，順手把記事本翻過來蓋住，筆留在翻開的一頁上，寫的是昨日補種凝露草的時間。
她把茶杯放在他面前，杯子邊緣有豁口，是家裡最舊的一套。然後她在對面坐下，背挺首，手搭在膝上，一副準備認真聊天的樣子。
“您說您是藥師？”她問。
“算是。”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沒皺眉，也沒誇好，“早年跟師父學過幾年，後來自己跑山採藥，也開方子。最近在整理一本地方草藥志，聽說你們這邊有些老方子失傳了，就想來碰碰運氣。”
“哦——”她拖長音，“那您找對人了。我爹以前就愛記這些，可惜走得早。我現在用的配伍，都是從他本子裡扒出來的。”
她說話時看著他的眼睛。他聽著的時候眼神穩定，但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節奏不對，不是放鬆時的隨意動作。
“您剛才提紫紋三七？”她轉了話題，“這味藥現在難尋得很。我只在一本破書上見過，叫《百草拾遺》，說是‘通脈活絡，久服輕身’。您聽過嗎？”
陳小靈心裡一沉。
那本書她只在父親留下的筆記裡見過名字，正文是手抄的，連縣圖書館都沒有收藏。眼前這個人，居然張口就來。
但她臉上還是笑著：“哎，這書我也聽說過！是我爹從前唸叨的。不過我沒見過原版，您是從哪兒看到的？”
“舊書攤淘的。”他放下茶杯，“殘本，只剩兩卷。上面正好有紫紋三七的圖譜，還標註了生長環境——喜陰溼、近泉眼、忌強光。您這兒的山勢倒是符合。”
他說得自然，可話太準了。
她種紫紋三七的地方，就在後山斷崖下的遮蔽坡地，離一眼老泉不到二十步。這個細節，連村裡人都不知道。
“是嘛。”她點頭，語氣輕鬆，“那您可真有眼光。不過這種藥嬌貴，我試了好幾次才活下來。現在也就夠自家用用，不敢多賣。”
“理解，理解。”他笑了笑，“藥材這東西，量少才金貴。我就想知道，您用的是古方配比嗎？比如搭配雲霧藤心、或者加一點地骨皮引效？”
陳小靈端起茶杯吹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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