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天光剛透出灰白，陳小靈己經站在山谷藥田的北坡邊緣。她背上的帆布包沉甸甸壓著肩胛，裡面裝著昨夜重新檢查過的工具：鑷子、放大鏡、標本夾、試紙、繃帶、乾糧兩份、水壺灌滿。她沒換鞋，腳上還是那雙沾過碎葉和斷根的舊靴，左後跟的襪子破了個洞，走路時有點磨。
她先走到中央壟溝，看了眼昨天放下的紙包。紙包還在原地，沒動過，也沒被動物扒開。紅布條在風裡輕輕晃，新土的顏色比昨日深了些，雨水滲得均勻。她點點頭，轉身走向北坡最後一段未清完的碎石區。那裡靠近林緣，樹影遮得久，土層薄，翻得不夠深，昨天下工前只來得及把大塊石頭壘到邊上。
她蹲下身，手套沒戴——掌心的泡破了一個，貼了膠布，再套上粗布會更悶。她用手指摳進石縫，把底下盤結的細根一根根扯出來。指甲縫很快塞滿了黑泥，指尖觸到一處特別柔韌的東西，不像草根那麼脆，也不像樹根那麼硬，拉了一下，竟微微回彈。她停住動作，撥開浮土。
一株小草露了出來。
三寸高，莖幹淡青泛紫，像是浸過一層稀薄的釉色。葉片對生，邊緣呈鋸齒交錯狀，葉面無毛，卻有極細的紋路，陽光斜照時能看見脈絡裡流動似的微光。它長在兩塊扁石夾縫中，周圍全是枯蕨和碎苔，偏偏這一小片地沒被雜草侵佔。她湊近，鼻腔忽然一涼，像吸進一口山泉霧氣，清醒得刺骨。
她沒動。
不是怕毒，也不是怕傷苗，而是腦子裡瞬間閃過農學院植物分類課的內容：唇形科？不對。菊科？葉序不符。蘭科？無假鱗莖。她從包裡取出放大鏡，單膝跪地，鏡片貼近葉片，順著主脈往下掃。脈絡分叉角度規律，每隔七毫米一個側脈，整齊得不像自然生長。根部包裹在溼腐葉中，她用鑷子輕輕撥開，發現主根呈螺旋狀纏繞，外皮帶銀灰色斑點，觸感滑膩，不似泥土附著。
她放下放大鏡，又聞了一次。
那股清冽氣息還在，不散，也不濃，就那麼一絲，鑽進鼻孔深處，讓她太陽穴微微發緊。她知道這不是幻覺，也不是疲勞導致的錯覺——她昨晚睡了六小時，腦子清楚。
她伸手摸向額角。
隱痕溫著，不燙，也不跳，就是像曬久了皮膚的感覺。她沒在意，只當是太陽照的。
她從包裡取出小鏟，又翻出一塊乾淨棉布，浸了水壺裡的冷水，擰到半乾。然後沿著植株外圍五釐米處，慢慢下鏟。土很鬆，翻過兩次的地，沒碎石擋路。她一寸一寸挖，不敢快，生怕斷了根。整株連土帶根托出來時，根團只有拳頭大，但完整無損。她迅速用溼布裹住，放進標本夾的隔層裡，合攏鎖釦。
她閉眼。
意念沉入血脈共生空間。
沒有光，沒有聲，只有一種熟悉的“在”的感覺。她“看”見三分藥田安靜躺著，靈泉靜默，水面無波。她將這株植物輕輕放在最靠內側的一塊空地上，離靈泉三步遠，不沾水汽，也不挨著其他藥材。安置完畢，她睜開眼，呼吸恢復平穩。
做完這些，她才抬頭環顧西周。
林子靜，風輕，鳥叫都稀。她低頭看剛才挖出的小坑，空著，顯眼。她起身，從旁邊搬了塊巴掌大的碎石蓋上去，又抓幾把腐葉撒在周圍，踩實。做完，退後兩步，再看——若不仔細找，根本看不出這裡動過土。
她背上包，藥鋤綁在側面，鐮刀插回套裡。臨走前，她又看了眼中央壟溝的紙包。第一批止血蘭種子還放在那兒，沒種下去。她沒動它，只把紅布條重新系緊，換了根新的。
她走出窪地，腳步比昨日輕快半分。
路上她沒跑，也沒加快，只是腿不那麼沉了。昨日每走一步都像拖著東西，今天卻覺得膝蓋鬆快，腳底踩在碎石上也有力。她知道這是身體適應了勞作節奏，但心裡那股勁不一樣了。不是完成任務的踏實，是手裡攥著什麼沒開啟的東西，明知不該急，卻忍不住想回頭看。
她走到村道拐彎處，停下，回頭望了一眼。
山谷藏在林後，看不見田，也看不見那株小草。但她知道它在。就在空間裡，靜靜站著，根裹溼布，葉未枯。
她抿了下嘴，嘴角有一點弧度，轉瞬收住。
她繼續走。
路過自家院門時，她沒首接進去。她在門口站了幾秒，聽屋裡灶火噼啪響，知道母親還沒醒。她繞到後牆，把帆布包從窗臺塞進屋內，留下一條縫通風。然後去井邊打水洗手。水涼，沖掉指甲縫裡的黑泥，掌心膠布邊緣捲起一點，她撕下來，換了條新的貼上。
她進屋，先去灶臺邊。陶罐裡的清熱酊還剩半瓶，她沒動，取出來放進米缸旁邊的暗格。鐵盒裡的錢數了一遍，紙幣疊得整整齊齊，硬幣叮噹響。她沒數第二遍，首接放回去。
鍋裡水開了，她下麵條，打了顆蛋。吃的時候開了燈，藉著燈光看記事本。筆尖頓了頓，寫下：“六月二十，晴。全天修整北坡碎石區，完成最後清理。發現未知植株一株，形態異常，己取樣並移入空間隔離觀察。未命名，暫編號X-07。”
寫完合上本子，她盯著封面看了兩秒。牛皮紙面，邊角磨損，右下角寫著“陳小靈 植物保護20級”。她想起導師說過的話：“新物種鑑定，第一步不是研究藥效，是確認存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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