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部撞上坑底軟土的瞬間，陳小靈牙關一緊，喉嚨裡泛起一股腥甜。她沒出聲，只是把舌頭抵在上顎壓住那股味兒。五臟像是被鐵箍勒過，呼吸卡在胸口，得數到三才能吸進一口氣。她閉眼幾秒，睫毛掃著額角汗珠，等眩暈退去。
她先動了動腳趾。左腳靴子歪了，但骨頭沒斷。右腿能抬，膝蓋擦破皮，血滲進褲管。她撐著手肘往後挪了半尺，背離繩索垂落的位置。藥鋤還在手邊，木柄硌著掌心，讓她踏實了些。
她低頭看揹包。帆布包翻了個身，口子朝下埋在落葉裡。她單手把它拽過來，拉鍊沒壞，外袋的鑷子、放大鏡都在。她摸了摸額間隱痕，那裡安靜如常，沒有熱感，也沒有刺痛。她鬆了口氣，至少危險還沒靠近。
她把包翻正，從夾層抽出記事本。紙頁沾了點泥，但字跡清楚。她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著：“北坡古槐林設絞索陷阱，手法專業，非本地人所為。目標明確，疑似反追蹤。本人中計，未受傷。”筆畫平穩，像平時記錄藥株生長資料那樣冷靜。
她合上本子，塞回包裡。然後伸手去夠頭頂的繩索。麻繩還掛在橫枝的滑輪組上，一端連著重力石，另一端空蕩蕩地晃著。她扯了扯，結構沒鬆動。這機關不是臨時搭的，是有人花時間除錯過的——知道她會從哪個方向來，知道她會繞行檢視細節，甚至知道她不會輕易走原路。
她放下手，從包裡掏出鑷子。金屬己經卷了邊，尖頭彎了一道。她用拇指蹭了蹭刃口，還能刮。她把鑷子夾在左手，右手拔出藥鋤，開始挖。
她沒碰原來的陷阱坑。土層塌了，再踩一次可能觸發二次機關。她在坑側兩米外動手，藥鋤切入腐殖土，翻出溼黑的泥。她挖了約三十公分深，寬西十公分，長六十公分，像個窄條菜畦。挖完後，她把土堆在南側，蓋住新溝的輪廓。
接著她拆解原陷阱的藤索。藤皮老韌，有手掌寬，她用鑷子當錐子，在繩結處一點點撬。十分鐘之後，主索斷開。她截下一段完整的，長約兩米，兩端打結固定。她把這段藤索拖到新溝上方，橫穿過去，兩端綁在兩側樹幹低處的凸節上。高度齊腰，正好絆人。
這還不算完。她在藤索下方十公分處，平行埋了第二道絆線。這次用的是自己包裡備用的尼龍繩，顏色接近樹皮，不湊近看不出。兩道線之間留了活動空間，上面那根是假餌，下面這根才是真機關。
她把尼龍繩穿過一塊扁平石板的穿孔，石板斜插在溝底，一頭墊高，像塊蹺蹺板。繩子另一頭繞過一根斜生的樹枝，連向旁邊一棵樺樹的樹幹。她在樹幹離地西十公分處剝掉一圈樹皮，露出白茬，把繩子纏上去三圈半。只要有人踩中石板，重力下壓，繩子就會從樹幹上滑脫，帶動上方樹枝彈起——而那根樹枝末端，她綁了一束削尖的枯枝，頂端朝下。
整個裝置不需要她守在旁邊。只要對方踩中任意一道絆線，就會觸發倒刺下砸。力道不會致命，但足夠讓人跪倒，至少能爭取逃跑時間。
她收工時，天光己經徹底暗下來。樹冠縫隙裡的星子多了幾顆，風也冷了。她站起來活動肩膀，肩胛骨咯吱響了一聲。她沒急著走。
她在原陷阱周圍佈置了三個假線索。第一個，在東側一棵松樹的樹幹上，她用指甲劃出幾道抓痕，又把半片棉布撕開，一角塞進樹皮裂縫，一角垂在外面，像是掙扎時掛落的。第二個，她在北面落葉上留下自己的腳印，鞋尖指向村路方向，步幅比平時大，顯得慌張。第三個，她把之前撿到的金屬釦環拿出來，用手指撥開淺土，把它半埋在西邊一處鬆土裡，位置剛好在視線餘光能掃到的地方。
做完這些，她退到東南側的灌木叢後蹲下。這裡視野開闊，能看清整個陷阱區，又有枝葉遮擋。她把藥鋤橫放在腿上，左手放進包裡，握住了放大鏡。放大鏡邊緣鋒利，能當短刀使。
她沒坐，也沒靠樹。蹲姿隨時能起身，肌肉保持緊張。她耳朵張著，聽風裡的動靜。山林晚上本不該太靜，可今晚連蟲鳴都少了。她想起下午那陣金屬腥氣，現在空氣裡只剩下腐葉和溼土的味道。
她摸了摸額間隱痕。還是沒熱。但她知道，那人會回來。
這種陷阱不是為了抓野豬或偷藥賊設的。它講究角度、承重、隱蔽性，是衝著追蹤者來的。那人知道她查了腳印，知道她會涉水過溪，知道她會從高處觀察地形。這不是第一次設局，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她把揹包往前挪了挪，放在兩膝之間。包裡裝著斷繩殘段、捲刃鑷子、銀線布條、記事本和那枚金屬釦環。都是證據。她沒打算帶回去。她要等。
她回憶剛才挖溝時看到的藤索紋路。老韌，但不是野生的。人工處理過，浸泡過防黴藥液。這種材料村裡沒有，鎮上供銷社也不賣。只有專業戶外裝備才會用。
她想起溪邊那片灰布條上的銀線縫合。工整，細密，是機器壓的。登山靴，測量工具，專業獵套……這個人受過訓練，或者本身就是幹這一行的。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有繭，指節粗，是握鋤頭磨出來的。可剛才拆藤索的時候，她的動作慢了。鑷子不夠快，力氣也不夠穩。她需要更好的工具。但她現在不能走。
母親今天用的敷料夠撐到明天中午。爐火還得添柴，但她可以晚些回去。只要在天亮前到家就行。她看了看腕錶，夜裡九點十七分。她還有時間。
她把藥鋤換個手。右手有點抖，剛才割繩時用力太久。她甩了甩手腕，讓血流通暢。然後她重新盯住那片空地。三處假線索都擺好了，機關也設了。她只希望那人夠貪心，願意為一個掉落的扣環彎下腰。
她聽見遠處傳來一聲貓頭鷹叫。短促，不像平時的鳴叫節奏。她沒動，連眼皮都沒眨。鳥叫可能是巧合，也可能不是。她繼續等。
十分鐘後，她發現西側那片鬆土有了變化。原本半埋的金屬釦環不見了。土面平整了一些，像是被人輕輕拍過。
她屏住呼吸。
又過了幾分鐘，東北角的灌木叢微微晃了一下。不是風。那片區域是背風面，樹葉不該動。
她把藥鋤握緊，指尖頂住木柄末端。她沒站起來，也沒往前湊。她知道，這時候任何動作都會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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