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挖了我的眼角膜》第53章 強子護雲舒受傷(2)

作者:喜歡香桂的古旭·3天前

掛掉電話,阿珍把手機扔在副駕上,雙手重新握緊方向盤。車子拐上國道,速度一點點提起來。路邊的楊樹飛速後退,影子一道一道掠過車窗,在她臉上交替明滅,像一場無聲的追逐。

後座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的呻吟。

強子的眼皮輕輕動了動,眉頭緊緊皺起來,嘴唇翕動著,像在夢裡還在跟人打架,還在跟人撕扯,還在死死護住身後的人。又過了幾秒,便重新陷入死寂,一動不動了。

阿珍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緩緩踩下油門。

鄉下的夜來得早。

太陽還掛在西邊的山頭,光線就開始變軟,從耀眼的金黃色褪成柔和的灰藍色,再褪成一種曖昧的灰,像一層薄紗輕輕罩下來。院子裡的雜草被風吹得伏下去又直起來,草葉簌簌作響,像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看著。

送飯的女人在廚房裡站了一會兒,灶火映著她一半明一半暗的臉。灶臺上那個舊帆布袋敞著口,靜靜地放在角落。她盯著看了一會兒,才慢慢挪過去,伸出兩根手指,把裡面的鎖片輕輕夾出來。

銀的,不大,卻沉甸甸的,墜手。

正面是四個方方正正的楷書:長命百歲。背面就兩個字,筆畫深,刻得穩:平安。鎖片邊緣磨得光滑,顯然被人摩挲過很多遍,字溝裡還嵌著點洗不掉的黑,像幹了的血。

她認得這字。平安鎖,只刻這六個字,不多一筆,不少一筆,規規矩矩,安安穩穩。城東那位老銀匠,打了一輩子鎖,就只會這八個字的排列組合。她也曾有過一把,一模一樣的字,一模一樣的手藝,藏在最貼身的地方,藏了很多年。後來孩子沒留住,鎖也丟了。她沒找過,不是不想找,是不敢找——怕找到了,那點念想也就跟著斷了。

此刻這把鎖就躺在她掌心裡,冰涼,卻燙人。

她的手指開始抖。

不是冷的。廚房裡灶膛的火還沒熄,熱氣烘著。是那涼意從鎖片爬上來,順著血脈鑽進骨頭縫裡,讓她骨頭縫都跟著發顫。瘦高個的話又在她耳朵裡嗡嗡作響——“不該說的別說,不該看的別看。”那把槍頂在她額頭的冰涼觸感,隔著這麼多天,還能清晰地回想起來。那不是一瞬間的涼,是慢慢滲進去的,滲進骨頭裡,連著好幾天做夢都會突然驚醒,伸手去摸額頭。

她應該把它放回去。

放回帆布袋裡,拉上拉鍊,就當沒看見。她男人還癱在裡屋那張吱呀作響的破板床上,等著她送飯回去。他身上的褥瘡,爛了又好,好了又爛,最深處能看見發黃的骨頭。護理工請不起,全靠她一個人翻身、擦洗、上藥。她要是出了事,死了,爛了,誰給他翻身?誰給他換藥?誰給他一口熱湯續著那口要斷不斷的氣?

她應該放回去。

她的手沒有動。

她把鎖片攥得更緊了,攥得那稜角硌得掌心生疼。疼好,疼能讓人清醒。她豎起耳朵聽——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風聲。主屋那邊黑著燈,瘦高個和光頭開車走了,到現在還沒回。現在不放回去,以後可能就再也沒機會了。那個帆布袋,明天可能就會被收走,或者被隨手扔到哪個角落,這把鎖,就再也見不到它的主人了。

心在腔子裡跳得又急又重,撞得她耳膜嗡嗡作響,太陽穴也跟著一抽一抽地疼。快得她有點頭暈,眼前發花。

她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推著,猛地拉開圍裙口袋,把攥得溫熱的鎖片塞了進去,緊緊貼著大腿的皮膚。動作快得像是偷,手心裡瞬間就空了,只剩下一片冰涼的汗。指尖探進口袋時,碰到自己大腿的皮膚,涼的,全是冷汗,粘膩膩的。她飛快地把手抽出來,圍裙側面口袋的位置,留下一道不自然的凹陷褶皺。

她用另一隻手,用力地、一遍又一遍地抹平那道褶皺,直到布料看起來和旁邊一樣平整,看不出任何塞了東西的痕跡。指尖還在細微地顫抖。

然後,她像個真正沒事人一樣,轉身,端起灶臺上那個邊緣掉了瓷的搪瓷碗,穩穩地盛了一碗白粥。米是新下的,熬得剛好,米粒軟爛,粥面凝著一層薄薄的“米油”,香氣溫熱。只是她的手還在細微地抖,粥面晃了一下,清亮的粥水差點漾出來。她用粗糙的拇指指腹,迅速擦掉碗沿那一點點溼潤的痕跡,然後,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進肺裡,壓下了喉嚨口翻湧的什麼。一口不夠,她又吸了一口,更慢,更深。

好了。穩住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她推開廚房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走進院子裡。

風立刻從空曠的田埂那頭捲過來,帶著泥土的腥氣、腐爛稻茬的甜膩,還有遠處水溝隱約的臭味,一股腦撲在她臉上。手電筒的光柱掃過牆角的雜草叢,照亮幾截斷掉的麻繩,又迅速移開,留下一地晃動的、詭異的影子。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刃上。不是故意慢,是腿肚子發軟,使不上勁。圍裙口袋裡那枚小小的、堅硬的鎖片,隨著她的步伐,一下一下,清晰地硌著她的大腿外側。硬硬的,一小塊,冰涼。它明明沒有動,卻像一個有生命、有心跳的活物,在那裡固執地、一下下地撞著她,提醒她:你藏了東西。你做了不該做的事。你知道後果。

她走到柴房門口,站定。鐵插銷冰涼。她伸手,拉開,鐵與木頭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她輕輕推開門。

看著雲舒蜷在角落的乾草堆上,手腕腳踝都被尼龍繩死死勒著,深深陷進皮肉裡。她縮成小小一團,那麼用力,彷彿想把自己藏進身下這幾根乾草裡,幾乎要和陰影融為一體。

她直起身,沒有多看草堆上的人一眼,轉身,走出去。木門在她身後輕輕合攏,鐵插銷被她小心地推回原位,發出“咔噠”一聲極輕的、卻彷彿敲在她心上的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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