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挖了我的眼角膜》第一百二十七章 她用僅剩半月餘生,護住滿身傷痕的她(2)

作者:喜歡香桂的古旭·10天前

溫景然的喉嚨像是被一隻手死死掐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把手機揣回兜裡,不敢再看林小婉的眼睛。

她的眼圈紅了,卻強忍著沒有掉眼淚,用力咬著下唇,把眼淚逼了回去。下唇被咬出一道血印,她也沒鬆口。

“我答應你。”溫景然重重地點頭。

“第二個條件。”林小婉抬起頭,那雙被病痛折磨得黯淡無光的眼睛看著溫景然,“我走之後,你幫我把這十八封信,每年寄一封給我媽。就說我在國外打工,嫁了人,日子安穩,就是回不來。讓他們以為我還活著,只是不能回家。”

“第三個條件。”她伸出第三根手指,聲音更輕,卻異常清晰,“對外宣佈我因病去世,就說我在睡夢中走得很安詳,不要提任何暴力、意外,更不要讓他們知道我是替別人赴死。我爸媽年紀大了,經不起刺激。”

溫景然聽著,只覺得胸口那股滯悶感幾乎要炸開。她安排得如此周密,連身後父母可能承受的悲傷種類都考慮到了,拒絕“橫死”,只要一個平靜的“病故”。這份在生命盡頭展現出的、近乎殘忍的清醒和溫柔,比任何嚎哭與控訴都更讓他無地自容。他活了二十八年,在商場上摸爬滾打,見過無數人心險惡,經歷過爾虞我詐、你死我活的大風大浪,他自認心腸早已被磨硬了。可此刻,在這個不足十平米、瀰漫著藥味和貧窮氣息的出租屋裡,面對這個安靜安排自己“用處”的姑娘,他那些所謂的城府、手腕、決斷,全都碎成了齏粉,只剩下鋪天蓋地的狼狽和羞慚。他是在救人,可這個過程,卻要先碾碎另一朵已然枯萎的花。這份愧疚沉甸甸地壓在他心上,幾乎讓他抬不起頭。

“我會做到的,每年都替你打電話、寫信。你父母就是我父母,你弟弟就是我弟弟,我會照顧好他們。”溫景然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林小婉又笑了笑,這次的笑容深了一些,嘴角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謝謝你。”

她掀開枕頭,從裡面掏出一個布包,布包縫得很嚴實。她用剪刀小心地剪開,裡面是一張照片,照片的邊角已經磨得發白起毛,是一張全家福。照片裡的她留著長頭髮,扎著馬尾,臉圓圓的,笑得特別燦爛。她的父母站在兩邊,弟弟騎在父親的脖子上,手裡拿著一根棒棒糖。

“這是我唯一的一張全家福,到時候讓我帶著它走,行嗎?”

“行,沒人會動你的東西。”溫景然答應道。

林小婉把照片緊緊貼在胸口,緩緩閉上雙眼。

“我不怕死,我就是怕我走了之後,沒人管他們。”

說完,她輕輕睜開眼,看向溫景然,聲音輕得像羽毛:“那位姐姐受了那麼多苦,以後一定要讓她好好活著。她能平安,我這一趟,就值了。”

“我這一趟,就值了。”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扎進溫景然心裡最柔軟也最不堪的角落。他再也無法只是坐著。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大得帶起一陣風。對著這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生命以天計算的姑娘,他深深地、幾乎是折斷了脊樑一般彎下腰,鄭重地鞠了一躬。這一躬,沉得他幾乎直不起身。他沒說一句話,所有那些翻江倒海的愧疚——利用她絕境的卑劣、承受她饋贈的沉重、以及對她這份坦然赴死之勇氣的敬畏,全都壓縮在這一個近乎卑微的動作裡。他溫景然何德何能,承得起這樣一條命?

林小婉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過了幾秒,她才輕輕說了一句話。

“起來吧,別這樣。”

溫景然沒有動。

林小婉又說了一遍:“起來吧,我不習慣你這樣。”

她停了一下,聲音更輕了,像說給自己聽的。

“你跟那位姐姐說,讓她替我多吃幾頓飯,多曬幾天太陽。你要好好照顧她。”

溫景然直起身,眼眶是紅的,但他側過臉,沒有看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又傳來林小婉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點笑。

“她就當替我活了,替我看看我沒見過的東西。她真幸福。”

從出租屋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老周走在前面,腳步沉重,一路都沒有說話。

走了很遠的路,老周才停下腳步,看著溫景然,聲音發顫:“溫總,要不我們再找找別的辦法,別讓這個姑娘送命,她太苦了。”

溫景然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遠處昏黃的路燈上,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才啞聲開口,每個字都像從砂紙上磨出來:“沒有別的辦法了。林知薇的人最多三天就會動手,我們耗不起,雲舒也耗不起。” 他抬起手,用力按了按刺痛的太陽穴,那裡突突地跳著,滿是林小婉蒼白卻平靜的臉。他想起自己手臂上還未癒合的燒傷,那疼痛是具體的、可感知的。而此刻心裡的這份痛楚和負疚,卻虛無縹緲又無處不在,沉甸甸地墜著他的五臟六腑。他利用了一個瀕死之人的絕境,這份罪孽感,恐怕這輩子都癒合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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