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軍坐在爬犁前頭，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冷風一吹，他打了個激靈，這才發現自己只顧著胡思亂想，竟然把今兒個要辦的大事給忘了個乾淨。
他一勒韁繩，大兒馬聽話地停了下來，打了個響鼻，噴出一股白色的熱氣。
王建軍從兜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菸點上。火光一閃，辛辣的煙霧進肺，讓他那顆有些浮躁的心慢慢沉澱了下來。他吐出一口青煙，拍了拍腦門，這才想起自己今兒個進城，除了送藥酒和辦手續，最要緊的一件事，就是去供銷社買鞭炮。
村口那處斜門的地段，最近出事太頻繁了。
先是牛大力在那摔斷了腿，接著又是幾個村民莫名其妙地在那鬼打牆，連自家的狗路過那地方都夾著尾巴狂吠。王建軍打小跟著老爹在山裡跑，知道有些地方聚了邪氣或者髒東西，得用最陽剛的動靜去震一震。
這年頭，沒啥比火藥味和震天響的鞭炮更能辟邪的了。
“得去整點硬貨，狠狠崩一崩那塊邪地。”
王建軍掐滅了菸頭，一抖韁繩，趕著爬犁直奔縣城的供銷社。
到了供銷社大門口，王建軍把馬拴在旁邊的木樁子上，緊了緊身上的大衣，大步流星地走了進去。
這會兒供銷社裡人不算多，櫃檯後面的售貨員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姑娘，正抓著一把瓜子閒嗑，一瞧見王建軍進來，眼皮子都沒抬一下，懶洋洋地問了一句：“買點啥？要布還是要副食品？”
王建軍走到櫃檯前，雙手往櫃檯上一撐，沉聲說道：“同志，俺買鞭炮。”
“買鞭炮啊，那邊櫃檯有，自己看吧。”女售貨員用下巴指了指旁邊，語氣裡透著一股子公事公辦的冷淡。
王建軍走過去，打量了一下櫃檯裡擺著的樣品。紅紅綠綠的鞭炮碼得整整齊齊，有小孩子玩的一百響、兩百響的小鞭，也有指頭粗細的普通麻雷子。
王建軍看了一圈，眉頭皺了皺，抬頭衝那女售貨員喊道：“同志，這櫃檯裡的分量太小，俺不要這種。你們庫房裡有沒有特大號的麻雷子？就是那種能震得耳朵嗡嗡響的。還有二踢腳，要最響的那種。”
女售貨員愣了一下，吐掉嘴裡的瓜子皮，有些詫異地看著他：“你要那玩意兒幹啥？那都是過年時公家單位放的，響動太大，一般人成盒買都嫌多。”
王建軍從兜裡摸出一疊厚厚的毛票，直接拍在櫃檯上，大方地說道：“俺有急用。你給俺拿特大號的麻雷子，有多少要多少。還有那二踢腳，給俺整五十個。上千響的大紅鞭，給俺整十盤。麻袋俺自個兒帶了，你儘管往裡裝就是。”
女售貨員瞅著櫃檯上那一疊厚實的鈔票，整個人都傻了眼。
她在這供銷社幹了三年，還是頭一回見著普通老百姓買鞭炮是按“麻袋”來算賬的。這分量，要是全點著了，怕是能把半個供銷社的房頂都給掀開。
“同志，你……你不是開玩笑吧？”女售貨員說話都有點結巴了。
“你看俺像開玩笑的樣兒不？趕緊的吧，俺趕時間回村呢。”王建軍催促道。
女售貨員不敢耽擱，趕忙叫來庫房的男職工，折騰了足足一刻鐘，才把王建軍要的貨全給倒騰了出來。
特大號的麻雷子個個都有小手臂粗細，紅紙裹得死緊，引信粗實；二踢腳沉甸甸的，一看就是火藥給得足；還有那一盤盤上千響的大紅鞭，紅豔豔的一大片。
王建軍把帶來的大麻袋撐開，把這些煙花爆竹一股腦地往裡塞，直到把一整隻大麻袋塞得鼓鼓囊囊，連扎口都有些費勁，這才作罷。
他扛起沉甸甸的麻袋，在女售貨員全程滿臉錯愕、像看瘋子一樣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供銷社的大門。
然而，王建軍剛一齣門，臉色頓時就陰沉了下去。
只見供銷社門外的雪地上，他那輛用來拉貨的爬犁，此時正被四個十五六歲的半大孩子給霸佔了。
這四個小混混身上穿著鬆垮垮的舊棉襖，領口敞著，故意露出裡面的紅背心，個個歪戴著帽子，斜著眼，嘴裡叼著沒有過濾嘴的劣質香菸。他們有的橫躺在爬犁的木板上，把腳架在韁繩上；有的則用手裡的樹枝使勁戳著大兒馬的屁股，引得那匹大兒馬煩躁地在雪地上踢騰著蹄子。
“哎，哥幾個，這爬犁可真不賴，木料紮實，待會兒咱拉著它去東街口滑雪去！”領頭的混混留著個鍋蓋頭，臉上長滿了青春痘，正歪著脖子吆五喝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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